练习室的镜墙把人照得太清楚，清楚到连犹豫都无处藏。
金泰妍在这里学会把恐惧拆成呼吸与节拍，郑秀妍则习惯用规矩与方法让自己站稳。
她们并肩走过练习生的尾声，走进出道后的忙乱与锋利。
关系不必急着命名，只需在每一次拆伴奏、每一次重来之前，彼此都还在，且不退开。
舞台上是九个人，台下也是。
但在所有人都被迫成长的年月里，有一条更细的线，始终牵着她们把歌唱完。

第一章 练习室的尾声
走廊的灯到深夜会变得更白，像把人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练习楼层的门禁在零点后会重新刷卡记录，墙上的电子钟每跳一次，空气里就多一分紧绷。大多数练习生早已散去，有人回宿舍补觉，有人去便利店买水，有人躲进楼梯间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努力不够”的四个字听见。
二号练习室却还亮着。
镜墙映出一个身影，个子不算高，肩线却始终端正。金泰妍站在标记线前，反复唱同一段。每一遍都在修一个很小的问题，气息的落点，元音的形状，尾音的收束。她不是在求“唱上去”，而是在求“唱得住”。
音乐停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唱了太久。
嗓子并不痛，但发紧。那种发紧很危险，像一根绷过头的线，随时会断。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冷得刺喉，她却还是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像在用冷硬的东西压住慌乱。
她今天被老师点名两次。
第一次是“你音色好”，第二次是“你不稳”。第一句听着像夸，第二句像刀。练习生听到“你不稳”时，脑子里都会自动翻译出另一层意思：名额不多，机会更少。
泰妍把水瓶放下，伸手按了按喉结下方，试图判断那股紧是疲劳，还是恐惧。她不喜欢恐惧这个词，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被淘汰”这件事没有任何抵抗力。不是不勇敢，是太清楚代价。
门口传来轻轻地一声响。
泰妍以为是巡夜的老师，本能地站直，呼吸也跟着收紧。下一秒，走进来的却是郑秀妍。
秀妍穿着最普通的练习服，外套没拉紧，头发随意挽起。她进门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制造存在感，只是像习惯了晚归一样，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冷气和远处的杂音。
“还在练？”她问。
泰妍点了点头，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再练一遍就走。”
秀妍看了眼镜墙里的她，又看了眼音响旁边的计时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会再练十遍。”
泰妍被戳中，耳根微热，却不想辩解。她把视线放回镜子里，像只要继续练，就能把那句“不稳”练没。
秀妍走到音响前，没有按播放键，而是把音量旋钮往下拧了两格。她做完这一点事，才抬眼看泰妍。
“你想练哪段。”她说。
“副歌后半。”泰妍答得很快。
秀妍点头，像在心里把这段旋律过了一遍：“不开伴奏。你现在需要听到的是你自己的呼吸。”
泰妍喉咙更紧了一点。没有伴奏，任何瑕疵都会被放大。可她也知道秀妍说得对。她越依赖伴奏，就越容易在真正的评估里暴露。
她站回标记线，吸气，起音。
第一句还算稳，第二句开始发飘，高音上去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用力顶，声音像被挤出来，亮却薄。唱完那句，她自己先皱了眉。
秀妍没有立刻评价，只问一句很具体的：“你刚才上去那一下，觉得气从哪里走的。”
泰妍愣住。她想了想：“往前。”
“所以你在撞墙。”秀妍说，“你不是上不去，你是在用最费力的方式上去。”
泰妍抿了抿唇。她讨厌别人把问题说得这么明白，可她更讨厌自己一直解决不了。
秀妍走近两步，站在她侧后方，不碰她，只用手指在自己肋骨下方轻轻点了点：“把气放到这里。你刚才的气全在喉咙上，喉咙当然会紧。你再来一遍，慢一点。”
泰妍重新吸气，这一次刻意让肩膀放松，胸口不抬，气沉下去。她起音时速度放慢，像先把路踩实再走。高音来的那一刻，她仍旧紧张，但紧张不再变成硬顶。音上去的同时，尾音没有散。
唱完，她自己都明显感觉到喉咙松了一点。
秀妍点头，语气还是平：“这就对了。你不是天生不稳，是你习惯用蛮力。”
泰妍把手指从裤缝里松开，才发现指尖发麻。她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用蛮力。”
秀妍看着镜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站在台上会把自己逼到很紧。紧的人都喜欢用蛮力，因为蛮力看起来像控制。”
泰妍没说话。
这句话不算安慰，却很准确。准确到让人没法逃。
秀妍转身去把音响关掉，顺手把练习室角落那盏落地灯按亮了一点，光线更均匀，镜墙的阴影少了。她做这些动作都很自然，像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情绪上。
“老师今天还说了什么？”她问。
泰妍犹豫一下，还是说：“名额不多。”
秀妍“嗯”了一声：“每年都不多。”
泰妍听出她语气里的平静，反而更不舒服：“你不急吗。”
秀妍回头看她，眼神不锋利，却很稳：“急没用。你能做的是把今天该修的修掉，把嗓子保住，把体力留到评估那天。其余的，你控制不了。”
泰妍沉默了很久，终于问了句更直白的：“你怎么一直能这么稳。”
秀妍没立刻回答。她把自己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才说：“我也不稳过。只是后来发现，不稳的时候，先把事情做完，比先把情绪说完更重要。”
她停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留余地：“你刚才那遍比前面好。再练下去也不会更好，只会更紧。”
“可我还想……”泰妍下意识反驳。
秀妍看了眼钟：“你想要的那一点提升，明天也可以拿到。你今天如果把嗓子练坏，明天什么都拿不到。”
泰妍的反驳卡住了。
她知道秀妍讲的是最现实的逻辑。练习生最怕的不是练得慢，是练到不能练。不能练，就会从名单上消失得很快。
泰妍把水瓶拧紧，低声说：“谢谢。”
秀妍没有接“谢谢”，只把外套拉好，像把话题也拉紧了：“月末评估前，你别一个人关门练。想练高音，找我一起听。两个人轮流听，比你一个人瞎撞强。”
泰妍抬眼：“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秀妍看着她，语气很淡：“说就说。我们在练习室里做的是正经事，谁说闲话，说明他没事做。”
这句话不带温度，却给人一种很强的底气。泰妍忽然明白，秀妍所谓的“稳”，不是天生冷静，是她把规则看得很清楚，然后只做对自己有用的事。
泰妍把关灯的按钮按下，练习室的顶灯灭了，只剩落地灯一圈柔光。她跟在秀妍后面走出门，门锁合上的那一下，走廊的冷白灯又覆盖下来，现实重新贴上来。
她们并肩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拐角，秀妍忽然停了停，像想起什么：“你明天早课前别喝冰的。嗓子发紧的时候，先温水，再开声。”
泰妍点头，这次点得很自然：“好。”
秀妍没再多说，继续往前。
泰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从练习室带出来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点。不是因为有人替她解决了问题，而是因为有人把问题拆成了可以做的步骤，并且愿意在旁边看着她做完。
这比任何好听的话都更有用。
第二天的电子钟还会跳，名单还会贴，评估还会来。可至少在今晚，她不是一个人对着镜墙撞。

第二章 评估前的规矩
月末评估前一周，练习楼层的空气会变得更薄。
不是温度变了，是人变了。笑声少了，闲聊少了，连走路都更快，像谁慢一点就会被名单甩下去。走廊里贴出课程表和分组安排，纸张边角很快被手指摸得起毛。每个人都看，假装只是随便一瞥，实际上把自己的位置和别人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泰妍站在公告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声乐评估那一栏连在一起，旁边写着一句话：
“两人一组，指定曲目，现场拆伴奏。”
她心里一紧。拆伴奏意味着你不能靠编排和气氛糊弄过去，谁稳谁虚，当场就会露。
她正要转身，身后有人把一盒牛奶塞到她手里。
泰妍回头，秀妍站在半步外，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像刚从别的课赶来。她没问“看到了吗”，只说：“别空腹上早课。”
泰妍握着温热的纸盒：“你怎么总是……”
“总是什么。”秀妍看了她一眼，“总是管你？”
泰妍被噎住，想说“不是”，又不知道怎么说才不显得奇怪。她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可以自己买。”
秀妍“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那你买了吗。”
泰妍说不出话。
秀妍没有继续追着她。她把目光落回公告栏上那条评估规则，停了两秒，说：“两人一组，你找谁。”
泰妍的喉咙本能地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看似简单，实际上很难。练习生之间讲“搭档”就是讲资源，讲被看见的机会。找强的人，会被人说你攀；找弱的人，会拖着你一起沉；找关系好的人，又容易被说“抱团”。
泰妍把牛奶
捏
得有点变形，才说：“我还没想。”
秀妍点头：“那就别急着想感情。先想声音。”
泰妍愣了一下：“什么感情。”
秀妍看她一眼，像在提醒她别想歪：“我说的是你上台的情绪。两人评估最怕的是互相带乱。你要找的，是能跟你稳住呼吸的人。”
泰妍这才松一口气。她低头吸了一口牛奶，甜味冲得有点发腻，却把早上的空虚压住了。
秀妍抬手敲了敲公告栏玻璃：“今晚九点，二号练习室。你来，我听你一遍。”
泰妍问：“你不练自己的？”
秀妍语气平：“我也练。我们轮流。”
“我们”两个字被她说得很自然，像一种安排，不像一种承诺。
泰妍点了点头：“好。”
晚上九点，二号练习室的灯果然还亮着。
秀妍比她先到，音响已经接好，地上用胶带贴了两条线，一条是站位，一条是麦克风距离。她把细节做得太像老师，泰妍一进门就有点紧张。
“站这条线。”秀妍说，“离麦太近你会用力，离太远你会追音。”
泰妍照做，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秀妍把伴奏调出来，没有直接播放，而是先说：“我们先拆。你唱主旋律，我唱和声。不要抢，不要躲。听见对方就跟上。”
泰妍点头，吸气。
第一遍，泰妍的音准没问题，但节拍有一点急。她急的时候就会往前推，推得和声空间变小。秀妍没有停她，只在和声里把节拍往回拉，像一只手把她的重心轻轻拽回来。
唱完，秀妍按停键：“你急了。”
泰妍嘴硬：“我没有。”
秀妍看着她，语气没变：“你每次紧张都会把尾音提前收。你以为那叫利落，其实是怕露。”
泰妍愣住。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嘴诚实。她确实怕露，怕别人听见她的喘，怕别人听见她的抖。
她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出错。”
“出错很正常。”秀妍说，“你要学的是出错之后怎么把句子唱完。舞台上没有重来。”
泰妍抬眼：“那你呢，你从不出错吗。”
秀妍沉默两秒，才说：“我也会。只是我会把错藏在句子里，不让它破。”
这句话说得很冷静，像在讲技巧。泰妍却听出一种更深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她是更早学会了怎么把怕放在不会害自己的地方。
秀妍把音乐往后拖了两小节：“再来。你这次只做一件事，把尾音唱满。”
第二遍，泰妍刻意放慢，尾音撑住了，结果高音前的换气晚了一点，差点顶住。秀妍在旁边把和声压低，给她留出气口。
唱完，泰妍喘得有点快，耳根发热。
秀妍递给她一瓶温水：“别灌，含一口。”
泰妍接过，含住那口温水，喉咙立刻松一截。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小事秀妍都做得很顺手，像她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场合照顾“练习的效率”。
“你以前也这样帮别人吗？”泰妍问。
秀妍看着她：“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泰妍一噎，不知道怎么接。
秀妍把视线移开，语气仍旧平：“我帮人的前提是，我觉得值得。否则我宁愿自己练。”
这句话听起来像很自我，可练习生本来就该自我。资源有限的时候，善意也是一种成本。
泰妍心里微微一动，却不敢把它想成别的。她提醒自己：这只是同门之间的互相托底，是为了评估，是为了留下。
她把温水还给秀妍，认真说：“那我也会练到值得。”
秀妍看了她一眼，像被这句认真逗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本来就值得。你只是自己不信。”
泰妍心口一紧，马上把视线放回镜墙，装作听不见那句话的重量。
秀妍重新按下播放键：“轮到我了。你听我一遍。”
泰妍站到旁边，第一次以“听”的身份看秀妍练。秀妍唱的时候不炫技，动作也不多，几乎不看镜子。她像把所有注意力都收进声音里，收得很干净。她偶尔皱眉，皱得很轻，像在校正一个细小的偏差。
唱完，秀妍停下：“说。”
泰妍愣了：“说什么。”
“我哪里不稳。”秀妍看她，语气像下命令，“你听到了就说。”
泰妍一瞬间明白了秀妍昨晚说“轮流”的意思。不是她单方面被带着走，是她也必须学会承担。承担意味着你要开口，要对另一个人负责。
泰妍想了想，指了指某一小节：“这里你换气很轻，但你为了轻，尾音有点收早了。”
秀妍盯着那一小节，点头：“好。”
她把那一段反复唱了三遍，第三遍尾音果然更满。泰妍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实在的感觉：她们不是在互相安慰，是在互相打磨。
练习结束后，已经快十一点。
两人一起收线、关灯。走廊的冷白灯比早上更冷，像把疲惫刻在皮肤上。泰妍走到拐角时才突然想起白天那个问题。
“关于两人一组，”她说得很慢，“你打算找谁。”
秀妍停住脚步，看着她，眼神很稳：“你觉得我该找谁。”
泰妍心跳快了一点，但她把它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在讨论评估：“我们两个……其实挺合。”
秀妍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像在衡量一件现实的事。
“合不合，评估那天就知道。”她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当搭档练到评估结束。到那天，如果你觉得会拖你，你可以换人。”
这句话很公平，也很残酷。它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提前摊开，给对方退出的路。
泰妍反而松了口气。秀妍没有用“感情”绑她，而是用“规则”保护她。规则让人安心，因为规则不会突然变。
泰妍点头：“我不会换。”
秀妍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说：“那就别让自己倒。评估前，早睡。嗓子保住，腿保住。”
泰妍“嗯”了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分别时，秀妍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别喝冰的。”
泰妍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秀妍没笑，只是点头，然后转身走进楼里。
泰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冷白灯下。她心里很清楚，练习生之间能走近的理由很多，能走远的理由更多。她不敢对未来抱太多期待，只敢把眼前这段“互相打磨”的默契握紧一点。
至少在评估来临之前，她们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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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末评估
评估那天，练习楼层像被人提前收拾过。
走廊干净得过分，连平时随手丢在窗台上的矿泉水瓶都不见了。老师们的脚步声比往常更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时间表上。练习生们反而更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听见有人在角落里做开声练习时压得极轻的“嗯”。
泰妍把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还是湿的。
她一早就到了，按秀妍说的喝了温水，按步骤开嗓，甚至连吸气的节奏都练过两遍。可当她站在候场区时，所有准备都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挤走，只剩下“不要出错”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她控制不了。
“金泰妍。”负责点名的老师叫到她时，声音没有起伏。
泰妍立刻应声，抬头走向分组队列。她看见秀妍也站在队列里，两人隔着半个身位，没有说话，只在彼此靠近时很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没有什么情绪，像一句简短的提示：按我们练的来。
评估规则很简单，也很残忍。两人一组，现场唱指定段落，可能临时换调，可能拆伴奏，可能让你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接和声。老师看的是你能不能撑住，能不能在变化里保持稳定。
“下一组。”老师说。
轮到她们时，泰妍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和秀妍一起走到标记线前，站位按昨晚练的距离站好。音响放出前奏的瞬间，她下意识想抓住节拍，怕慢半拍就乱。
秀妍在她旁边，肩线很稳，呼吸也稳。泰妍听见那道呼吸，反而把自己的吸气放慢了一点。
第一句由泰妍起。她起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意外。她把气沉下去，声音就不再飘。第二句秀妍接上，和声像一层薄薄的底，把泰妍的主旋律托住。
唱到副歌前半段，一位老师忽然抬手，示意停。
泰妍心里一沉，以为自己出了错。
老师却说：“从这里开始，拆伴奏。只给节拍。”
音响里只剩下干净的节拍点，像敲在骨头上的“啪、啪、啪”。没有和弦，没有旋律提示，任何跑调都会立刻暴露。
泰妍喉咙一下缩紧了。她强迫自己吸气，可吸得太急，胸口立刻抬起来。就在她要起音的瞬间，秀妍的和声先轻轻哼了一下，极轻，像在节拍里点出一个落点。
那一下不是在抢，她也没越界，只是给了泰妍一个可以落脚的台阶。
泰妍的心一下稳了。她跟着那一小点提示起音，旋律顺利落回正轨。高音来的时候她仍紧张，但她没有顶，而是按练习时拆过的办法把气往下送，尾音唱满。
唱完这一段，老师没叫停。
她们继续唱到指定句结束，最后一个节拍落下时，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泰妍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太响了，可她没有破。
老师在表格上写了几笔，抬头只说一句：“配合不错。”
“配合不错”不是最高的夸奖，却在这种场合足够致命。它意味着你不仅自己站住了，还能让别人站住。对练习生来说，这比“唱得好”更有用。
她们退到一旁，换下一组上台。
泰妍站回候场区，腿才开始发软。她把手指按在掌心，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忍不住侧头看秀妍：“刚才那一下……”
秀妍没看她，只把视线放在前方：“你差点急了。”
泰妍低声：“我以为我会崩。”
秀妍“嗯”了一声，像承认这很正常：“你会紧张，但你能被拉回来。你要记住的是后半句。”
泰妍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热，不是累，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往上涌。她赶紧把那股热压下去，怕被人看见。
评估结束后，老师把几个人留下，讲注意事项和下一步安排。大意都一样：继续训练，等通知，别松懈。
最后，负责的老师说了一句更现实的话：“从现在开始，会有更多舞台准备。你们的生活节奏会变。能不能适应，决定你们能不能出道。”
这句话说完，练习室里没有任何反应。大家都在点头，像训练过一样。可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同样的东西：既害怕又期待。
散场时，泰妍走得很慢。她不敢太快，因为太快会显得自己在庆祝；她也不敢太慢，因为太慢会显得自己在等什么。
走到走廊拐角，秀妍停了下来。
她把一张纸递给泰妍，是今天评估的临时记录单，上面有老师手写的简短评价。泰妍看到“配合不错”那四个字，心里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拿着。”秀妍说。
泰妍接过：“你给我干嘛。”
秀妍语气平淡：“你容易忘。忘了就会又去瞎撞。”
泰妍握着那张纸，纸角有点皱，像被人捏过。她想起秀妍今天那一声极轻的提示，想起她说“别让自己倒”。
她低声说：“我不会忘。”
秀妍点头：“那就回去睡。明天还要练。”
泰妍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走廊的冷白灯照在她们身上，照得一切都很清楚。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愿意在我差点崩的时候给我那一下。
可她没有问。
她知道在这里，太多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说出口反而会变成麻烦。
她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像把一句不说出口的感谢也一起塞进去。
她们并肩往宿舍走。
路上有人迎面而来，秀妍自然地把步子放慢半拍，和泰妍隔开一点距离。动作很小，像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本能。泰妍看见了，却没有难过，反而更清楚地明白了“配合不错”意味着什么。
配合不仅在歌里，也在生活里。
在这栋楼里，你要学会站在一起，也要学会在该分开的时候分开。否则你们谁都站不住。
走到宿舍楼下分别时，秀妍忽然补了一句：“评估过了，不代表稳了。”
泰妍点头：“我知道。”
秀妍看着她，眼神很平：“你今天没崩，是因为你准备够了。以后也一样。别指望运气。”
泰妍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从来不相信运气。”
秀妍也没笑，只说：“我相信。我只是不会把命交给它。”
说完她转身上楼，背影很直，像把所有摇晃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泰妍站在楼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清醒的踏实感。
她们离出道还很远，远到任何兴奋都不值得。可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可以在节拍被拆掉、伴奏被拿走的时候，依然把那句歌唱完。
而有人听见了。

第四章 预备名单
评估过后的第三天，练习楼层的气氛变了。
不是忽然轻松，而是忽然更压抑。像有人把一张更大的网撒下来，网眼很细，谁抬头都能看见，却没人敢问网要捞谁。老师们说话更少，叫人去办公室的次数更多，被叫到的人出来时也更沉默，像把一整段命运吞回了肚子里。
泰妍在走廊拐角等电梯时，听见身后两个人压低声音说：“听说要组预备出道班了。”
“又是听说。”另一个人嗤了一声，“每个月都有人听说。”
“这次不一样，连舞蹈老师都开始排队形了。”
泰妍没有回头，手却不自觉握紧。她告诉自己别当真。练习生最忌讳把“听说”当成答案。你一旦信了，就会把今天的训练当成明天的筹码。筹码越多，输的时候越难看。
她走进练习室，照常开声、拉伸、记步。秀妍已经在里面，靠着镜墙整理耳返线，动作很熟练。她们互相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训练日常被压得太密，多一句闲话都像浪费。
直到上午课结束，负责的老师才拍了拍手，叫了几个人的名字。
包括泰妍，也包括秀妍。
被点名的时候，练习生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心里一空。你不知道这次被叫走，是给机会，还是给结论。泰妍跟着人群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心微微出汗。她用指尖按住掌心，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没事。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办公室里坐着两位老师，一位是声乐，一位是舞蹈。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文件夹压得很平，像刻意不让人看见标题。
舞蹈老师先开口：“从今天起，你们进入一个新的训练阶段。”
没有说“出道”，也没有说“预备”。但每个人都听懂了那句话的重量。
声乐老师接着说：“你们的训练内容会调整，分组会调整，时间会更紧。你们要学会的不是把一首歌唱好，而是把一场舞台撑起来。”
泰妍听见自己呼吸变浅。她努力把肩放松，像上台前一样，先让身体不要出卖情绪。
老师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声音很平：“这是内部安排，不许外传。你们各自签字。”
签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响。那一声响很轻，却像把某条退路划掉了一截。泰妍写下名字时手不抖，但写完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冷白灯照下来，像什么都没变。可泰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秀妍走在她旁边，步子依旧很稳，像刚才那场谈话只是一节普通课程。泰妍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秀妍没有看回去，只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里说。”
泰妍点头，跟着她继续走。走廊有人经过，她们自动拉开半步距离，像训练过一样。直到转进一条没人路过的小侧廊，秀妍才停下。
她抬眼看泰妍：“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泰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夸什么：“你怎么还看这种。”
“我看你会不会把自己先吓坏。”秀妍说得很直，“吓坏了就会乱。”
泰妍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她低声说：“我只是……不敢信。”
秀妍点头：“不信是对的。你现在信了，明天被改名单就会崩。先把今天练完。”
泰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铁钉，把她的兴奋钉在地上，让它别飞起来。兴奋飞起来很容易，落地才疼。
“那我们今天练什么？”泰妍问。
秀妍把一张新课表递给她：“和声、队列、体能。还有一条，固定搭档练习。”
泰妍视线落到那行字上，停了半秒：“固定搭档？”
秀妍语气平：“老师要看配合。你那天评估没崩，是因为你能跟上节拍。接下来是长时间的跟上。”
泰妍心里一紧，又很快压下去：“那……搭档怎么分。”
秀妍没直接回答，只把课表往下翻到备注栏，轻轻点了一下：“暂定。”
泰妍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见两行名字并排写着。她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秀妍的名字。
泰妍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如果出声，就会显得太在意，像把这件事当成特殊。可她又确实在意，因为“暂定”意味着你们要在训练里证明，这个并排不是偶然。
秀妍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把情绪放进不该放的地方：“别想太多。我们只是最省事的组合。你主旋律稳，我和声稳，老师懒得重新磨。”
这解释很合理，也很冷静。泰妍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合理比浪漫安全，安全比任何多余的情绪更重要。
下午的训练直接拉到晚上。
队列训练把人逼到只剩本能。镜墙里几十个身影整齐起落，老师站在前面喊拍子，错一拍就全组重来。泰妍几次差点跟不上，秀妍没有回头提醒，只在她该换气的位置轻轻做了个极小的手势，像一个暗号。泰妍跟上了，队形没乱，老师也没发现那一瞬间的险。
休息时，泰妍坐在地板上，背贴着镜墙，汗从鬓角往下滴。她的水喝完了，喉咙干得发紧。她正想站起来去接水，旁边一瓶温水被轻轻放到她手边。
泰妍抬头，秀妍已经站起身准备回队列，连看都没看她，只丢下一句：“含一口。”
泰妍握住水瓶，瓶身还是温的。她照做，含住那口水，喉咙立刻松了一点。她没说谢谢，因为秀妍不喜欢那种多余的表达。她只是把瓶盖拧紧，等下次休息再还回去。
晚十点，训练终于结束。
老师把人集合，声音很平：“下周开始会有外部课程。你们会去录音棚，会去摄影棚。你们要习惯镜头，习惯舞台，习惯被看。”
“还有，”老师停顿了一下，“你们会开始准备一个公开的舞台。时间未定，但从今天起你们要当成明天就上。”
公开舞台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所有人表情都没变，心却肯定起了涟漪。
散场时，泰妍和秀妍一起走出练习室。走廊里空，只有灯冷。泰妍忍了很久，终于在转角处低声说了一句：“刚才那几个暗号……谢谢。”
秀妍停了一下，才说：“不是暗号，是节拍。你只要听得见节拍，就不需要我。”
泰妍点头：“我会听见。”
秀妍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却很清楚：“那就别把这当成幸运。我们只是刚好还在。”
泰妍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分量。
“还在”不是奖励，是资格。资格需要每天用训练去续。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分开。秀妍照例先走一步，又在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像命令一样的话：“今晚别练了。早点睡。”
泰妍应了一声：“好。”
秀妍这才上楼，背影没回头。
泰妍站在楼下，抬头看冷白灯照着的窗。她口袋里那张新的课表被汗浸得微微发软，名字并排的那一处却像被压得很平，平得让人不敢随便折皱。
预备名单只是开始。
从今天起，所有“暂定”都会被拿到训练里去验证。验证通过的人，才有资格走到 2007 的那扇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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