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
小羊毛她姨
楼主
风之末端 来源:南方网 一、 昆明70年代的塘子巷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那时候,昆明城的南端从塘子巷开始就房屋稀少了。现在繁华热闹的北京路从塘子巷到昆明火车站两边几乎全是农田,只有几幢铁路局的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路边。 也许是因为靠近火车站,又在城边上,塘子巷就成了一个三教九流汇集的热闹地方。 文革已经到了后期,开始有一些走江湖卖艺的人来到天高皇帝远的昆明,就在塘子巷摆开场子,卖艺买药。有意思的是这些江湖人卖艺时还会背几段“语录”。 卖艺的总是匆匆来去,呆不了几天。不过有一个说书的盲人却在塘子巷说了很长时间。 这位说书人50开外,总穿着一件蓝色劣质布料的中山装,戴顶同样的蓝帽子,背着水壶,每天在固定的地方靠墙站好,把竹杖放下,面前放个搪瓷口缸。拿出一副竹板打响,就用纯正的昆明话开始说书。 说是说书,他不像当时说昆明评书的有些人,编了些批林批孔的段子到各个学校单位轮流演出,迎来送往。他一般先说一段快板吸引路人的注意。他的快板书没有当时的“时代内容”,通俗易懂,比如说:“从前有个老头子,老来生了个胖儿子,老头一心爱儿子,长大成了个败家子……” 这在当时,报纸广播里是看不到听不到的,特别是小孩觉得很新奇,放学后就跑来听上几段,自然是没钱丢到靠缸里的。 说完快板,他就开始讲故事。故事也是稀奇古怪的,风之末端听过一段。说的是从前有个小伙子,名叫马尔喜,他看上了公主,国王却不喜欢这个穷小子,派他去打仗,说他要是打赢了就把公主嫁给她。 其实这是国王设下的陷阱,他打败了。没有脸回去见公主,找了棵树上吊自杀,幸亏遇见一个赤脚医生(文革时的乡村医生)救下他来,给他打了一针葡萄糖,还是静脉注射,他就好了。后来打败了敌人,马尔喜叫一只兔子把他的胜利消息第一时间带给公主,他回来后和公主结了婚。 直到现在,风之末端还是搞不懂,在那个样板戏是中国人唯一的文艺形式的年代,他说的那个马尔喜是哪个国家的人?名字像是中国的,但故事又像是发生在外国,可外国哪里来的赤脚医生?兔子送信好像是日本的传说故事。我一直想找到这个故事的文本。 渐渐地,他的故事没人听了,搪瓷缸里的分币也越来越少。但他是盲人,看不见听众。我记得,有一天下小雨,我路过塘子巷,他孤零零地站在路边,仍然大声地讲着故事,周围空无一人…… 二、 说起大象,70年代的昆明人应该都记得。 大象不是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里的大象,是一个人,一个身高2米多的巨人! 大象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只要他一上街,总有人叫他:“大象!”,特别是一帮小孩,跟在他身后比划自己和他的身高,一般还没到他的大腿,张嘴咂舌,然后叫一声:“大象”,连忙跑开,怕他发脾气一巴掌打过来,他的手掌有一个小簸箕那么大呀! 其实大象为人很和气,无论小孩大人叫他大象,他都是笑笑。 据说大象早年被昆明军区的篮球队录取过,他的身高和后来的篮球运动员穆铁柱、姚明差不多。可是大象比他们胖!打起球来不灵活,跑不起来,后来就退役了。 退役后组织上安排大象到一家针织厂当搬运工,他力气惊人,一天的工作他只要半天就可以全部完成,所以大象不同于当时其他“抓革命、促生产”忙碌的人们,他经常有时间逛街。 大象只有个老妈,他和老妈住在同仁街的一间小屋里,那间小屋只放得下一张特制的大床和一张小床。大象是个孝子,别看他又高又壮,在妈妈面前很听话。 昆明医学院对大象做过检查,认为他的脑垂体有病,所以才长成这样。医学院和大象签了个协议:等大象死后,把遗体捐给医学院研究,医学院则每个月给大象一笔钱,直到他正常死亡。 大象这样的身形,是无法找到媳妇的。他有工资和医学院的这笔钱,除去养老妈,手头还是宽裕的,所以大象经常到金碧路上的南来盛咖啡馆喝咖啡,身边时常也跟着一帮蹭吃蹭喝的小弟。 我们院子里就有一个大象的小弟,有一次带我到咖啡馆见大象。见到这么大一个人,而且他还是那时昆明的公众人物,我心里有点害怕。 大象见到我,笑眯眯地用他的大巴掌拍拍我的头,我感觉热乎乎的。然后大象掏出两角钱,叫小弟去替我端杯牛奶,对我说:“小娃娃,别喝咖啡。” 喝着牛奶,看着大象硕大的身躯,和他一脸憨憨的笑容,我不害怕了。 只是我后来才知道,大象的钱,是用他的生命预支来的。 三、 昆明书林街上有个书林小学,它是我的母校。 书林小学大门旁边有个小杂货铺,小店很小,柜台就对着街,买东西的人站在屋檐下,里面货架上的东西就一目了然了。 这么小的店里面只能站一个营业员,那个营业员是个50多岁的老头,他竟然是一个盲人! 每天我上学,都看得见里面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那个老人穿着一件黑衣,戴着蓝布袖套,坐在柜台后面。 有人来买东西,把钱递到老人手上,老人就用手指捻一下纸币或硬币,就去拿货物。货架上摆放的东西是有次序的,从来不会乱。比如香烟,顾客要的是春城烟,第一排第一包就是,决不会拿成第二排的金沙江。然后老人在柜台下的抽屉里找到零钱,把烟和找头递给客人。 他的零钱从来不会找错,总是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就靠他的手感。 有顾客要买散装的盐、白糖,老人就把纸袋放到柜台上的台秤上,一只手往里倒着货品,一只手摸着秤上的刻度,一小会儿就称好了。包好纸袋交给顾客。 没有顾客的时候,老人就坐在椅子上抽烟。太阳透过书林街茂密的梧桐枝叶一点点洒在地上,几只知了在叫,谁也不知道老人闭着的眼睛后面在想些什么。 我们班上有个调皮的同学,上课时偷偷摸摸用一张课本纸,比着一张一角的纸币齐齐剪下,放学后我和他走到小店,买两分钱一颗的陈皮梅。老人接过纸,马上扔了出来:“你们是那个班的?我告诉你们老师!”我俩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站住脚心里还怦怦直跳。 后来我长大了,小店早已拆掉。一位老人告诉我,那个小店里的盲老人,解放前是昆明盲哑学校的校长,他父亲是个国 民 党的大官……
2005年02月20日 15点02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