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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
那年暑假,原本争吵不断的家因母亲的突然离开,重归久违的安宁。那时我尚年幼,对周遭一切只有些朴素的感知。每夜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总让我心生恐惧,曾经美满的家,仿佛一触即碎的泡沫,变得虚渺遥远。因此,母亲的暂时离去,竟让我隐隐感到一丝庆幸,甚至暗暗盼望她晚点回来。
毕竟,即便懵懂无知,我仍在那样的年纪里察觉到某种不安。而事实,也确实未曾走向圆满。
直到如今,我仍会在午夜梦回时看见那个场景,离开数日的母亲突然归来,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家门。
零食、玩具、新衣……包里似乎装满了能让我惊喜的一切。我高兴极了,忍不住幻想父母是否就此和好,重回从前欢声笑语的日子,以至于全然未察觉,母亲凝望我的眼神里那深沉的复杂。自那以后,母亲便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家庭的三角坍缩成一条仅有两端的线段,只剩我与父亲。父亲仿佛一夕之间苍老疲惫了许多,母亲消失后不久,他便带我回到乡下爷爷奶奶家,为我办理了转学。于是我离开生活多年的城市,来到那我有点熟悉又倍感陌生的地方。
办理好一切,父亲并未在老家久留。仿佛远方有无数事情促使他匆匆离去,也仿佛他不再愿多看我一眼。
对我而言,回乡生活并非难以接受。至于对父母的思念,似乎也无处倾诉,只能默默埋进心底。好在,爷爷奶奶是极慈祥的两位老人。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斑驳痕迹,却未曾带走眼底的温和。他们对我的遭遇极为心疼,以至于近乎溺爱地待我。这份爱,多少填补了父母离去的空缺,将我幼小的心灵大体缝补。
“这两个作孽的,连累孩子一起受苦。”奶奶向爷爷低声抱怨着我听不太懂的话。爷爷望了望我,示意她别在我面前多说,奶奶才转而化作几句含糊的嘀咕。
“阳阳,天热,奶奶给你切西瓜吃啊。”奶妈说着,揉了揉我的头,“要是想出去玩,等下午三四点日头弱点再去,但别跑远,就在附近转转。”
我闷闷应了一声,并没有出门玩的兴趣。也许我自己并未察觉,但父母的分离确实让我忽然变得寡闷沉默。硬要说的话,就好像有一团气久久郁结在心口,散不去,也哭不出。那年十岁的我没有大哭大闹,却逃不过内心那股潮湿的隐痛,仿佛有血在看不见的地方滴落,让整个胸膛满是沉闷。
那天下午,时光仿佛被拉得格外绵长。蝉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我裹挟,风扇“嗡嗡”转动,吞进夏日的燥热,吐出一段一段疲倦的风。那是父亲离开的第一天,我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怔怔望着门外。看煌煌烈日渐渐化作漫天余霞,绯红的光斜照在我稚嫩的脸上,红扑扑的,像一颗发光的西红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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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流逝,我仍旧寡言沉默,使爷爷奶奶为我暗暗担忧,直到暑假结束,迎来开学。
为显重视,爷爷奶奶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着了,于是开学那天,我带着新的书包,新的文具,再换上新的衣服,跟着爷爷奶奶去学校报道。
岩溪镇中心小学。
看着校门,和学校里隐约的场景,我内心顿感失望,原本对新学校隐隐的期待也消失不见。相较于我原先读的小学,这所学校实在显得有些窘迫,面积狭小又处处显出陈旧,围墙上喷涂的红色彩漆也在岁月的磨砺下暗淡,染上灰尘的韵色。
像个老年人。我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
“阳阳,这边。”奶奶牵起我的手,嘴里絮叨着,“你爸爸当年也在这读的小学,不过那会环境可没现在这么好。”
四(1)班。
爷爷正同一个中年女人攀谈着,奶奶拉着我上前,“老师阳阳这孩子有点不爱说话,麻烦你了。来阳阳这是李老师。”
“老师好。”我顺从的喊道。
“林继阳同学是吧,我是你的班主任李月榕。”李老师温和的端详了一下我,“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老师。”
上午报完名就没什么事了,由于我是转学的,李老师甚至连我的暑假作业也没检查。
没错,虽然转学了,但我还是写完了原先老师布置的作业。
下午才算是正式开始了这个学期的生活,爷爷没有来,只奶奶把我带到学校学校门口,她将手搭在我肩膀上,细细嘱咐着我。
“遇到什么事记得回来和奶奶讲啊,别闷心里头,奶奶给你出头。” 奶奶似乎很担心我会不会受到欺负,反复地叮嘱着我,这也难怪,那时的我看起来实在有些过于内向了。
我有些心不在焉,敷衍的点点头。余光撇着我未来几年将读到小学毕业的学校,我以前并没有转过学,甚至连分班的没有经历过,这种中途融入一个环境的事情对我尚是头一遭。所以尽管我上午对其的评价实在谈不上太好,但面对陌生的环境,仍是免不了诞生出几分忐忑。
老师是严厉的吗,同学好相处吗,我边走边暗暗琢磨着这些内容。按照李老师上午说的话,我先是去办公室找到了她,准备和她一起去到班级。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闹哄哄的声音就已经从四(1)班穿透而出,掉灰的白墙太无力,拦不住这数十人的喧嚣。
随着我和李老师走进教室,安静像一场瘟疫,在数秒间席卷了整间教室,又像一场潮水,骤然淹没了整个教室。纵有少数几个没注意到老师尚在侃侃而谈的,也在周围同学的提醒下猛吓一跳,立马乖觉起来。
暑假刚结束的小学生无疑是脱缰野马刚回笼,野性难驯,但在老师的威严面前也免不了露了几分怯。李老师威严的视线扫视了一圈教室,眼神看到哪,哪一片的学生就立马变成了缩起来的鸵鸟,假装认真的看起课桌来。这一幕莫名使我感到亲切,也许天下的小学生在学校的样子都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我还在外面就听到你们的声音,整层楼就你们班最吵。”李月榕眉头微蹙,也没多说什么,放浪了两个月刚回到教室这也正常,“已经开学了,某些同学也该收收心,尽早把心思放回学习里面来。”
“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来大家鼓掌欢迎。”说着,李月榕把我带到身前,“继阳做个自我介绍吧。”
掌声雷动,台下顿时充满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一个人的声音很小,但几十个人加起来教室也马上变成了蜂窝,只剩下嗡嗡的轰鸣。这就像老师说的,因为一个同学浪费一分钟,一个班五十个人,就浪费了五十分钟是同样的道理。
“安静!”李月榕拍了拍手,中年妇女特有的严厉目光一横,就压下了满室的纷乱。
“大家好,我叫林继阳。”说到这,我顿了顿,想想又补了一句,“希望未来的时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我就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回过身,感受着被众人包裹的目光,我忍不住有点紧张,脸上发烫,局促的想往李老师后面躲。原来的我其实并不内向,但一个月的封闭让我实在不适应这个场景。
李老师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似乎在比较我的个子,又环顾一圈教室,思索着说,“继阳你就先暂时坐到第三列最后一排去,和向晓光坐一起,要是不合适再和我说,后面还会换位置。”
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在那有个空位。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坐最后一排,毕竟我的身高并不算高,一般都是坐中间的位置。在座位旁边则是一个有点黑的男生,此刻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还兴奋地向我招了招手,“这里这里!”
来到座位上,向晓光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叫向晓光,春眠不觉晓的晓,阳光的光。”
整理东西的我手上顿了顿,疑惑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回道:“我叫林继阳,继承的继,阳光的阳。”
向晓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向晓光!安静一点!”李老师眉头一竖,喝道。
“班长跟我出来一下。”说完,李月榕带着个高挑的马尾女生离开了教室。
这一走倒好,教室马上又炸了起来,喧闹声此起彼伏。
向晓光扭过头,嘿嘿一笑:“你还挺逗的。”
我却有些局促,对这种自来熟的性格我实在不擅长应付,只朝他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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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有些局促,对这种自来熟的性格我实在不擅长应付,只朝他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向晓光犹不放弃,仍试图纠缠着同我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向晓光一个人坐好久了,早就盼着能有个同桌陪他聊天,总算把我等到了,这才那么兴奋。
“你家哪儿的?”
“前宁街口那边。”
“以前在哪上学啊?”
“于安二小。”
“那是哪?”
“于安市,在x省。”
“哇!”
我几乎能从这声惊叹中感受到向晓光的兴奋,也多亏了他,本来那种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在向晓光的一声声追问中缓慢消弭,兴许我也没有注意到,在向晓光灿烂的表情下,我原本低闷的声音也渐渐自然起来。
这时向晓光前桌忍不住转过头来加入战局,“我是钱枫。”
我看着他胖胖的身材圆润的脸,回了句,“我叫林继阳。”
“我知道,你在黑白写了嘛。”钱枫迫不及待转向向晓光开口,又刻意压低声音,“哎,周明远好像没来,你说他是不是不读了。”
周明远是谁?我压住疑惑,静静地在旁边听着。而我的前桌一听也待不住了,转过头来,声音细细尖尖,“不会吧,他为啥不读了呀?”
“我听说的的啊,”钱枫先是发出强调声明,接着又有点得意的说,“我听说是他把别人打了,他爸不让他读了。”
听到这,我看了眼同桌向晓光,却发现原本笑容灿烂的他此刻眉目紧锁,怔怔不言。
“晓光你不是和周明远关系最好吗,你知道不?”钱枫分享完消息,冲向晓光问道。
“谁和他关系好了。”向晓光眉头狠狠拧着,瞪了钱枫一眼,不自然的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回事,天天打架有今天是活该。”
钱枫啧啧的感慨一下,又很快略过这个话题不谈,开始聊暑假的事情。
我前桌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慌慌张张的对我说,“那个……我叫王子观。”
说着,他的脸居然红了起来,在白净的脸上很是显眼。
“王子你脸又红了。”向晓光笑嘻嘻的说,似乎已经遗忘了刚刚的不快。
“啊有吗?”王子观呀了一声,用手摸了摸脸颊,有些羞怯的和我说,“不好意思,我一紧张脸就会红。”
向晓光嘿嘿一笑,突然伸手
捏
住了王子观的脸,“我帮你揉一揉王子,只要经常去揉脸,脸就不会红啦。”
又转向我,“林继阳你也来摸一下,王子的脸可好玩了。”
我感到有趣,玩性大起之下也跟着伸出了手,同向晓光一左一右的揉着王子的脸。
“哎呀,晓光别这样。”王子观有些窘迫,又瞄了一眼我,“林继阳同学你怎么也跟着晓光一起捉弄我。”
向晓光哈哈大笑。
“我暑假去了广东玩,王子你呢。”钱枫笑嘻嘻的,略带得意,“晓光我记得你每年暑假都会去深圳找你爸爸,今年也去了吗?”
“我之前身体过敏了,从医院出来后就一直待在家里。”
“没去。”向晓光郁闷的应了一句就不再理会钱枫的追问,而是询问起我,“林继阳你是住校还是走读啊?”
“走读。”
“那我们放学一起走呗。”向晓光眼睛一亮,顿时整个身子靠了过来,贴在我身上,轻轻在我耳边说,“我家也在前宁街哦。”
那吹出的细密的风使我的耳朵痒痒的,好不自在,我不动声色的往右边挪动,试图远离向晓光。
至于住址我并不意外,事实上这整个镇子很小,拢共都没几条街道。不过我还是答应了他,这毕竟是我在这所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或许也是第一个朋友,以至我不自觉的想对他释放好意,以期待能和他处好关系。
钱枫开始哀嚎:“你们家就住镇上真爽啊。我们住校生就惨了,想出学校都难。”又瞟了一眼王子观,哀嚎声更加惨淡,“合着就我一个坐牢的!”
钱枫的身材胖厚敦实,喊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显得滑稽,我们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班长走了进来,女孩表情骄矜,“男生们跟着我去搬书。”
没人反对,正相反,男孩们都跃跃欲试,显然对“搬书”这件事极感兴趣,想表现自己的
一把子
力气。
向晓光好奇,“你们说这学期有啥书啊?”
“就以前那些呗,就换成四年级的而已。”钱枫懒洋洋的撇撇嘴,他应该是少数不乐意去搬书的了,实在有些为难他的体型。
向晓光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深感认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学英语啊!唉。”
“其实……”王子观有些弱弱的说,“英语还蛮有趣的吧,林继阳你的英语好吗?”
我沉思起来,我的英语算好吗?回想起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应该还行吧。
“还可以。”
向晓光还在哀叹,一会遗憾暑假结束的好快,一会吐槽我和王子观怎么可能学得会英语那种鸟语。
“得了吧,向晓光你哪门课成绩好了。”钱枫笑嘻嘻的嘲笑,“上学期期末考试你哪科及格了?”
向晓光不以为意,嘿嘿笑着,“不一样嘛,语文数学我还能看懂字,英语全是乱七八糟的符号,又丑又看不懂。”
很有学渣特质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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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我对老师的不上课行为暗暗表示赞赏,认为他们颇具智慧。
教室依旧像个嗡嗡,李老师却没有再来管我们,只有当尖叫声近乎炸开穹顶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遏制情况的发展,我心中琢磨,认为李老师依旧在贯彻她的政策——先让我们最后的放纵一天。
我坐在座位上一边和向晓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边翻看着语文书,这是我每学期发书后一定会做的事情,相较于数学和英语,语文书的内容实在凸显出趣味来,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大概也只有科学书和美术书了,奈何这两门课上的很少,只能算“旁门”。要是能和语数英一样,每天都上就好了。
我先是翻了翻前面几篇,顿觉无聊,又回到目录,跳到了神话故事章节,津津有味的看起盘古开天,精卫填海的故事来。然而,时至今日,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那宏大的神话,而是在一开始匆匆一瞥就略过的一段话。
“我望着那许多认识的星,我仿佛看见它们在对我眨眼,我仿佛听见它们在小声说话。这时候我忘记了一切。在星的怀抱中我微笑着,我沉睡着。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子,现在睡在母亲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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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放学
校门口,王子观冲着我和向晓光挥挥手,小跑着奔向一个女人。他和我们并不顺路,出了学校就分道扬镳了。
“林继阳。”向晓光重重的拍了下我的肩膀,疼得我眉头一跳,正要发作,他就紧接着说,“一起去打街机呗。”
我有些犹豫,一方面我没玩过,另一方面,我又有点想讨好新认识的朋友,不至于让他觉得我难以相处,于是棱模两可的说:“我要先回一下家。”
向晓光浑不在意,嘻嘻笑着:“那我也先回一下家,你到时候在家里等我,我去你家找你。”
此时,人流都在往校外涌动,我却看见一个男生正慢吞吞的往学校这边走来,书包随意的用手提着,不知怎的,我竟隐隐从他面上瞧出几分厉色。
向晓光也瞧见了他,却重重哼了一声,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哎你干嘛”我被他突然一拉猛的踉跄一下,差点摔在地上,有些莫名其妙。“向晓光你认识那个人吗?”
“……”向晓光闷闷的说,“那是周明远。”
“周明远?那不是你们说的没来的那个人吗?”我一愣,感到惊讶。
向晓光回头瞟了一眼,又快速收回视线,“我也不清楚,我好久没和他一起玩了。”
“哦哦。”我不明所以的附和式点头,“那他这是去报道吗,怎么来的这么晚。”
闻言,向晓光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哼,这种天天打架的人来不来都一样。”
我也回头看向周明远,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他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向晓光急切的拉着我走,见我看他,周明远朝我点了点头,就转身进了学校。
周明远的样子看起来有些阴郁,竟使我心下有些害怕,走神之间,我又被向晓光的手拉了个踉跄。
“向晓光你快放开我,别拉着我了。”
谁知,向晓光居然真的放手了,我顿时重心不稳,一个前倾倒向地上。
完了。我害怕的闭上了眼。
然而后背及时传来拉扯感,居然将我的坠势拉停了,堪堪稳住。
“不好意思啊。”向晓光把我拉起来,歉然的嘿嘿一笑,“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走神了。”
我大喘了口气,惊悸未定,没好气的说,“你咋这样啊,那个周明远有那么可怕吗?”
向晓光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嘿嘿笑着。
“松手。”感到手上传来紧握的触感,我试着挣了挣却没成功,“怎么一直拉着我。”
“噢噢。”向晓光连忙松手,讪讪的说,“林继阳你的手好软,还热乎乎的。”
我撇撇嘴,脸上发烫,没有理会他。
我的体温比较高这点我是知道的,妈妈以前冬天就喜欢抱着我,总算调笑我说像是抱了个小火炉,至于手软,纯粹是无稽之谈嘛。想到这,我忍不住蹭了蹭了一下手掌,想要驱散向晓光残留的触感。
“好啦,林继阳你怎么和个女生一样,拉个手都害羞。”我还没缓过神,向晓光已经笑着说,自然而然的又牵起了我的手,“我以前也经常和王子拉着手走,有啥关系啊。”
说着,他竟又奔跑起来,躲着人流,穿梭其中。
反常的,我竟没有再挣脱他的手,楞楞的任由他拉着我一路往家的方向走。向晓光的手没有我的热,温度于是从我的掌心向他传递,阳光也映在手与手的缝隙,化作胶水将其牢牢黏住。不由地,我感到一种灼热从掌心冲上脸颊。
向晓光背对着我,我则落后他一个身位,我盯着他的背影,似乎能透过后背的书包与上衣,将他的后背看出一个洞,深邃悠远。
向晓光边跑边喊,把撞来的风咽入嘴里。
“林继阳你想喝可乐吗?”
“不想。”
“辣条呢?我请你吃毛仔,我可喜欢吃这个了。”
“那谢谢。”
“嘿嘿,没关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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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向晓光家里是开小卖部的,他每次都是偷偷从店里拿的零食出来,然后回去就会被他爸爸狠狠揍一顿。我闻言肃然起敬,对他不畏艰险吃里扒外的精神大为感动。据说他爸爸之所以揍他不是因为他拿零食分给同学,是因为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他爸爸说,却非要选择每次的偷偷摸摸的拿,害得他爸爸老是以为店里进贼了,气得直想打人。
回到家,向晓光向我兴奋的挥挥手,大喊出声,声音传出很远,仿若下一秒就会有街坊邻居好奇的探出头查看情况,“林继阳!你在家等我一会啊,我吃过饭就过来!”
我大窘,一溜烟跑进了家里,来不及和向晓光挥手。
我新的校园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的开始了,想到这,我失神的望了望地板。我还没有忘记秦老师,刘老师,也没忘记张睿轩,徐澜峰,李浩成他们(我在于安二小的老师同学),但那些明明清晰的记忆此刻却像隔着一面水镜的凝望,叫人分不出真假。近俩月之前,又远在千里之外,这种不真实感使我感到头疼,事实上,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无论是环境还是同学老师,我总是不自觉的把他和于安二小进行比较,可是岩溪小学又做错什么了呢,它就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而已,是我主动来招惹的他。
自来到这里,我总是觉得无所适从,对于此,我实在想不透是因为爸爸妈妈的离去,还是对这里不够熟悉。但现在,我居然感到几分安心,目前来说,我暂时将原因安在了学校的身上。毕竟学生天生就是属于学校的,那是他们的襁褓,是还没剪断脐带的子宫。我想到李老师,她在班上很严肃,但私下同我说话却又极温和,我想到向晓光,他好像永远风风火火,像一阵疾驰的风,和他说话感觉很舒服,让人感到自然放松。想到王子观白皙的脸红成苹果,又转而想到教室脱落的苍白墙皮...
“阳阳回来了吗?”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先等一下,马上就吃饭了,你爷爷出去了,我们不等他先吃。”
奶奶的声音将我惊醒,我笑了笑,大声喊道,“奶奶我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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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戏
对于我的突然开朗,奶奶表现的惊喜不已,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而她表达关爱的方式,就是不停的给我夹菜,希望我多吃一点。
迎着奶奶期待的目光,我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汤,暗暗叫苦。此时我已经吃了一碗半的饭,手里的这一碗汤也已经喝了一半了。感受着肚子传来的胀痛的抗议声,我开始后悔刚刚心头一热想变得乖一点让爷爷奶奶开心的想法。我实在没想到这居然会让奶奶大为兴奋,更是变本加厉了。也许这就是自己做的事,咬牙也要咽下去。
“林继阳!你在家吗?”
窗外传来向晓光救赎的声音,我如蒙大赦,“奶奶我吃饱了,和同学去玩了。”
语罢,急不可耐的窜了起来跑向外面,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
“慢点!刚吃完饭不要跑动”
“记得早点回来啊!”
“知道啦。”我挥挥手,冲向晓光,直到他面前,才一个急停,顿在原地。
“你咋才来啊。”
我的抱怨让向晓光愣了一下,他疑惑的看着我,“我吃完饭就过来了呀。喏,这些都是我带给你的,全都请你吃。”
说着,他打开了手中的塑料袋,向我展示他的成果。
里面不仅有他说好的毛仔,还有几包辣白菜,一包QQ糖,两瓶纯牛奶。
“我跟你说,我好不容易才得手的。”他的语调有点得意,像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得手?我觉得他的用词有点古怪,也没多说什么。看着他手里的零食,心下甚是苦恼,忍不住摸了摸肚子,我真
吃不下了
啊,就没接过来。
“那我们带着去吃吧。”
他点点头,将袋子收了回来,“我们要快点去了,这会估计都已经好多人了。”
我看着他,犹豫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没玩过街机。”
向晓光一愣,接着思索着说,“这样啊,那要不不去了,反正那个也没什么玩的,人还多要排队。那要不去我家玩电脑?”
闻言,我眼睛一亮,自从回到老家,我就和电脑绝缘了,毕竟爷爷奶奶用不上电脑自然也不会去购置,平时就只能玩玩手机,早就对电脑眼馋不已了。
“好啊,你玩啥游戏。”
“CF啊,我都专家了。就是我爸不让我经常玩,不然我早就上大师了。”
“我也玩这个,你借我登录一下呗,我领一下东西。”
“可以呀。”
向晓光说着,又拉起我的手,向他家跑去。
游戏的内容没什么好提的,如果非要总结的话,那就是我的技术让晓光惊讶不已,这让我有些得意,毕竟我可是一直对自己的游戏技术很骄傲的。而我此时才知道,向晓光家里原来是开小卖部的,难怪他提给我那么多零食,我还以为是他家里人给的零花钱比较多呢。
“同学你和晓光去楼上玩吧,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哈。”向爸爸先是狠狠瞪了晓光一言,接着又如开褶的菊花一般对我和颜悦色(晓光要是知道我这样形容他爸爸,绝对会跟着哈哈大笑)。
我则把手机给了向晓光,对于我有属于自己的手机这件事,向晓光表露出了最高的羡慕,他爸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肯给他买手机的,据他说,至少要等到上初中的时候,才可能同意给他买。至于电脑,他爸爸是不肯让他经常玩的,今天能玩这么久,按他的说法,其实是因为有我在这里,他老爸才肯让他玩,不然早就被强行关机了。
至于我有手机这件事,我是有些骄傲的。要知道,即使是我原来的班级,大部分人也是没有手机的。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眼中的乖宝宝,一开始的时候,妈妈本来是不同意给我买的,在她看来,给我买个电话手表就差不多了,手机是万万要不得的。还是爸爸当时和我站在了统一战线,劝说妈妈让我用一段时间试试,如果会影响学习再收缴回去也不迟。至于结果,也是显而易见,作为别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我当然不会因为手机影响学习,妈妈也就渐渐默认了这件事。
“太好了,你有手机我家有电脑。”向晓光突然蹦了起来,雀跃不已,“这样我们以后就手机和电脑都能玩到啦。”
说完,又缠到我身上,抱住我的胳膊语调可怜的请求我,“拜托了林继阳,你多来我家玩呗,这样我爸就会让我玩电脑了。”
我没好气的说:“那你也不能光顾着玩游戏,要是你成绩下滑了你爸爸会怪我的。”
“嘿嘿。”向晓光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的成绩早就没什么下滑空间了,我爸妈都接受现实了。”
我狠狠的皱起眉头,说实话,我不是很见得惯他这幅样子,作为被街坊邻居夸着长大的孩子,我一直把学习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甚至固执的认为那是属于学生的责任。就像大人的责任是工作和照顾小孩,学习则是孩子不可推卸的任务。假使学生不去努力学习,那大人岂不是也可以放弃自己的责任,不去工作和照顾小孩吗?
而且,我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一个想法,从没有对别人透露过。那就是我一直觉得爸爸妈妈会离婚而且都选择离开我,是因为我没有承担属于学生的责任。所以爸爸妈妈才会放弃自己的责任选择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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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我冷冷的说,“如果要经常玩游戏,那就得把成绩也提上去才行。”
向晓光听了我的话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气氛似乎一瞬间有点冷住了。
我有些懊恼,意识到不该和刚认识的朋友说这些话。假如他觉得我多事对着我生气不理我了怎么办。
“我不是说你,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我讷讷的开口补救。
“没事,”晓光浑不在意的摆摆手,苦恼的的叹口气,挠着自己的脑袋说,“其实我也知道应该要好好学习,我倒是也试着去学过,可我实在学不会啊。”
对此,我还是很能理解的。很小我就明白了一些道理,那就是人总是会有些事情是不擅长的,甚至怎么努力也很难做到。以爸爸的说法,那就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短板和长项。比如,向晓光要比我乐观得多,也比我更擅长交际,这就是他的长项,而学习正是他的短板。
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是夜幕深沉,才惊觉已经七点多了,奶奶该担心了。
“我要回家了。”
“诶,可是还早吧,林继阳你家离得那么近,晚一点也没关系的啦。”
这倒是真的,向晓光和我住在同一条街道上,我家更靠近镇子的边缘,他家则更靠近集市那边,走路的话四五分钟就能走到了,一路上也有路灯,安全其实是不用怎么担心的。但我还是摇摇头,坚持要回家。
“好吧。”向晓光有些意犹未尽,遗憾的咂咂嘴,“那我们明天在学校再一起玩。”
这自无不可,或者说,我甚至有些担心万一他明天去找他的朋友而不愿意和我玩该怎么办。
朝向晓光爸爸和站在楼上窗边的向晓光挥挥手,我走入了路灯下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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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人
然而刚离开不久,一道身影就把我拦住了。
“你是...周明远?”我迟疑一下,试探着说,想到向晓光他们对周明远的评价,不觉有些害怕。他把我堵在这是想干什么,不会是想打我一顿吧。眼神偷偷打量着他,周明远的个子略微比我高一点,似乎刚刚打了一场架,脸上的伤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约约,看不太清楚。
“喂,”刚起了个头周明远就顿住了,上下瞥了我一眼,似乎努力回想了几秒也没想起来我叫什么,于是放弃的问我,“你叫什么?”
“林继阳。”我盯着他,随时准备撒腿就跑,至于和他试着碰一碰?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敢,而且打架也不是学生应该做的事情。“继承的继...”
“停,”周明远用手势示意打断我,“我知道了,林继阳是吧。”
“你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事。”周明远双手插着兜,漫不经心的说,“你和向晓光关系很好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眉头一皱,警惕的看着周明远,又顿了顿,“我是今天转校来这里的。”
“这样啊。”周明远恍然的点点头,眼中了然,“离向晓光远一点,听到没。”
“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暗暗往后退了几步,试图和周明远拉开距离。他似乎也浑不在意,嗤笑一声,好像又扯到伤口,“丝”了一下,“那随你了,就他那种人,你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复,就摆摆手自己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凝视着周明远离开的方向,心中被疑惑填满。他的话到底什么意思,钱枫下午说向晓光和周明远的关系最好,可现在这幅样子来看,他们分明已经是闹掰了。我有心明天问问向晓光什么情况,可他好像也不想多聊这个人,我感到实在有点不爽,一个两个的,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嘛!
“算了,回家回家。”
想不通我也懒得再去多费脑细胞,毕竟怎么看那也是向晓光和周明远两个人的事情,虽然我有些担心周明远会不会打向晓光一顿,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回到家,我习惯性的喊了一句,这是我以前每天都会喊的话,区别无非是以前喊得爸爸妈妈,现在则把对象换成了爷爷奶奶,我表示适应良好。
客厅内,却只有爷爷和一个哥哥坐在沙发上聊天,爷爷见我回来,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阳阳在晓光那玩得开心吗?”爷爷笑呵呵的揉了揉我的头,冲我介绍道,“这是隔壁的陈绍哥哥,他之前暑假一直在外面,你也没见过。”
“陈绍哥哥。”我乖巧的喊道,这一向是我所擅长的。
“呃...小弟弟你好。”这位哥哥似乎有点紧张,局促慌乱下突然拿起桌上的煎饼递给我,“这是我妈煎的饼,他让我来给你们拿一点,小弟弟你试试。”
“谢谢陈绍哥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虽然有点油,但味道也还行,冲陈绍哥哥笑了笑,眼角弯弯,“很好吃。”
陈绍哥哥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散去了不少紧张,转头对我爷爷说,“林爷爷您孙子真好看。”
爷爷闻言,胡子抖了抖,略略得意。
“那可不,阳阳这孩子从小就随他妈妈,他妈妈当年可...”此时奶奶端着水果盘子走了过来,接过话头,还没说完,就在爷爷的眼神示意下顿住了,闭口不言。转而同陈绍哥哥招呼起来,“来绍绍,吃西瓜,阳阳你也吃。”
我知道爷爷奶奶是顾忌我的存在,所以不敢在我面前提起爸爸妈妈的事情。其实这些我隐约都懂,而且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我早就已经开始习惯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的生活了。而一个好孩子,是不能让大人为难的,所以我也没有说话。
“噢噢好,谢谢张奶奶。”陈绍哥哥连连点头,看着他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前桌王子观,不对,陈绍哥哥好像比王子观还不擅长和人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在电视前一边吃着西瓜和煎饼一边聊天,大多是爷爷奶奶问我今天在学校的情况而我回答,至于陈绍哥哥,只是偶尔说上几句,多数时候则在静静地听。不过,我总觉得陈绍哥哥好像经常偷看我,时不时就从电视移开目光看向我。
我扭过头,和陈绍哥哥对视了一眼,他似乎吓了一跳,动作超大的转了过去。
“怎么了绍绍?”
“没、没事张奶奶。”
这一幕有点滑稽,我忍不住冲着陈绍哥哥笑了笑,而他则呆呆地看着我,好一会才回神,再也不敢转过来偷看我了。
“绍绍平时多来玩啊,阳阳在这边也不认识什么朋友,你多带着他玩玩,我们年纪都大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更玩得到一块去。”
“好的张奶奶。”陈绍哥哥似乎想说些什么,犹豫着说,“阳阳挺可爱的,我也很喜欢他,有空会来找他玩的。”
说着,他又看向我,小心的说,“可以吗阳阳?”
陈绍哥哥胆子可真小,我心想着,冲他点了点头。
2025年12月11日 15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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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陈绍哥哥这个人,我心中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他的性格很好,而且长得高高的脸又看起来很亲切。听奶奶说,他好像是岩溪中学的学生,也是今天开学,已经上初三了。对于才刚上四年级的我来说,这是很遥远的距离了,绝对的大孩子。
而人群渐散,夜幕渐深,落后的小镇早已一片漆黑寂寥,星的眸光在这里远比城市更加闪烁,银纱的月光下,能听到的只有在夏天的尾巴倔强鸣叫的蝉声,而偶尔传来的犬吠正孤傲的打破这夜的乐曲。我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思考着半夜狗叫是不是要觉醒狼的习性了呢,天狼啸月什么的,狼人好像也是在月光下会现出原形,可见,狼总是和月亮产生关系,而狗是从狼驯化而来,有联系也就不奇怪了。
除了刚来的那段时间,我已经有些天没有失眠了。没想到今天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明天就是正式上第一堂课,我原本打算好好表现,给老师留个比较好的第一印象的。现在看来,明天上课不犯困都不错了,这使我不由懊恼。
不知道明天周明远会不会来,他要是来我要不要把他和我说的话告诉晓光呢。这种带着几分告密性质的事情我一向是不屑为之的,但周明远当时的话又使我有些犹豫,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从最好的朋友闹到这种地步,周明远甚至不惜来警告我。如果他们明天闹起来,我当然是站在晓光那边的,可要是打起来该怎么办呢,或许可以去找李老师帮忙。可是这样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告人精,唉,真是伤脑筋...
陈绍哥哥是初中生,不行的话能不能找他帮帮忙呢。我拍拍脑袋,这不是人家的事情嘛,我这么操心干嘛。
不知何时,细弱的呼吸声传来,原来少年已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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