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其实由来已久）我看到吧里总有帖子在问关于人性的问题。有时候帖子以人性自私为标题，有时候以人性论为标题，不过归根到底都是人本自私论。
这里敢说这绝对不是个别现象，看看现在流传甚广的那些把职场厚黑学当人生哲理的段子就知道了。但这套理论其实早在百年前就被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诸多著作中系统地批判过。所以这种理论的复活又是某种不学习不思考的产物，当然也有它经济基础的原因，不过再强调一遍它的错误之处也没有坏处。
人本自私论者最喜欢玩弄的把戏，首先就是建立一种无需证明的形而上学前提。他们一般的叙述是这样的，因为任何生物都要趋利避害，所以人性自古以来就是自私的，从而推导出任何社会国家、任何历史时代的人都在追求自私利益，进而推导出私有制的永恒合理性。既然任何生物都要趋利避害，那么自私就是天性，因此人类社会自古以来的一切行为逻辑，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私利。
楼主认为，这些观点都是错误和片面的。
楼主后文会逐步剥去这层伪装，就会发现，这种看似冷峻的现实主义，实质上是一种唯心主义的形而上学，是资本主义商品经济拜物教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反映。不仅在理论上是贫困的，在实践上也是反动的——它试图通过预设一个永恒不变的“自私”前提，来论证现存剥削秩序的天然合理性，从而诱导人们放弃对现实不合理性的思考，放弃改造世界的勇气。
一、抽象的“人”与现代神学
从哲学上看，这种论调看似科学，实则是一种庸俗的形而上学。这种观点在本体论上预设了一个先于社会、先于历史而存在的抽象的人，给这个抽象的人塞进去一个叫做自私的绝对属性，然后把这个属性当作解释一切历史现象的终极原因。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带有浓厚的神学色彩。在试图构建一种预设的、带有神学色彩的永恒秩序，仿佛私有制和剥削不是历史的产物，而是人性的必然外化。这种思维方式，与中世纪的神学论证相似。神学家预设了上帝的绝对存在和全知全能，然后用上帝的意志来解释世间万物。而今天的“人性自私论”者，不过是用“自私的基因”或“自私的人性”替换了“上帝”的位置。
通过把资本主义社会中特定的、由竞争关系生产出来的心理状态普世化为全人类的永恒本性，他们就成功地把资本主义制度论证为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自然法则。这哪里是什么科学探讨，这分明就是为现存的剥削秩序做辩护的神学教条。
二、人性是被生产出来的，而非预设的。
人本自私论者首先观察到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在私有制和市场竞争的压力下表现出的自私、冷漠与逐利行为（这是历史的结果）；然后，他们将这种结果抽象化、永恒化，称之为人性（这是对结果的歪曲）；最后，他们又反过来用这个被歪曲的“人性”来论证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合理性（这是对原因的掩盖）。
这正如马克思在批判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时所指出的那样，他们喜欢把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特定关系，投射到原始猎人或古代渔夫身上。当他们说人性本自私时，他们实际上是在说：“看啊，在我们的社会里，人是这样的，所以人永远就是这样的。”
这种形而上学的人性观的错误之处，在于它通过将暂时性伪装成永恒性，从而取消了人类思考与改造的能力。如果一个东西是永恒的、静态的、刻在基因里的，那么人们连思考的必要性都不复存在了。对于一个预设的、不可动摇的法则，人类只能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进行条件反射，而不可能产生任何改造的愿望。
因此，人性自私论者是真正的现代宗教徒。他们把一切具体存在预设为不可动摇的神圣法则。如果一个人坚持人性永恒不变，那他在逻辑上就应该彻底放弃思考；而既然他还在思考生活琐事，还在盘算明天吃什么，就证明他那套永恒人性论在自己的实际生活中都无法彻底贯彻，却还在宣城什么永恒不变的法则和秩序，是典型的双标。
三、历史的动态性与人性的流变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留下了那句名言：“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马克思主义从来不关注那个抽象的、形而上学的人性，我们只关注现实的人性是如何在历史的物质生产生活中被塑造的。人性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基因里自带的定数，而是历史的产物。生物的本能（如食欲、性欲、求生欲）提供了人性的生物学基础，但这些本能如何表现、如何被满足、受何种规范制约，完全取决于当时的物质生产方式和社会关系。
在原始公有制的部落中，生产力极其低下，个人脱离集体就意味着死亡。在那种物质生活条件下，公有和互助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生存的刚需。那时的人们没有私有财产的概念，更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损人利己的自私观念。正如摩尔根在研究易洛魁人时所发现的，那里的人们对于部落同胞的慷慨是惊人的，因为他们的社会关系决定了他们的人性表现。
反观现代，当生产资料私有制确立，商品交换成为社会的普遍原则，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掩盖，自私才被批量生产出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如果你不追求利润最大化，你就会被淘汰。是这种现实关系，使人们表现出自私的特质。所以，不是人性自私导致了私有制，而是私有制生产出了自私的人性。
为了说明人性与伦理的历史性，我们借用一个极端的例子：强奸。
趋利避害不仅包括物质利益，也包括性的满足。在几十万年前的蒙昧时代，人类可能根本没有强奸这个概念，性的结合可能更多处于一种动物性的混乱或原始的群婚状态。然而，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随着家庭、私有制、群婚制的出现，以及后来文明社会的道德构建，人类对性行为赋予了复杂的伦理意义和社会规范。
今天，我们对强奸的观念——将其视为对人权的严重侵犯、对人格尊严的践踏——完全是历史的人在伦理认识、社会秩序发展的结果。如果按照人性自私论者的逻辑，性欲是天性，那么强奸是否也应该被视为符合人性的？显然，他们不敢这么说。
这也就说明，即使是基于最原始本能的欲望，其满足方式也是被历史严格规范的。反过来，这同样说明：建立怎样趋利避害的社会是可以谈的，是可以被人们的历史活动所塑造的。既然我们可以构建一个认为“强奸是罪恶”的社会，我们当然也可以构建一个认为“剥削是可耻”的社会。
我们无需否认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性就是一张僵死不变的恶的面孔。历史是动态的，人性也是被历史条件所中介的。
甚至人性自私论者所说的那种自私的现实在私有制社会都不是始终如一的，历史上食物匮乏的时代为了满足个人的生存还存在人吃人的诸多现实，但今天人们未必需要通过人吃人的方式来获得生命的延续，这恰恰说明一个人为了出于同样的个人目的也可以表现为不同的历史面貌。
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所体现的那种“趋利避害”的面貌，将是历史塑造的更高阶段的结果，而不是某种抽象的、静态的人性预设的回归。
四、超越动物式的趋利避害
人本自私论者最喜欢混淆的概念，就是将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等同于社会学意义上的自私自利。
生物的本能确实是趋利避害的，人也不例外。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我们除了有本能外，还有面对现实不合理的辩证理性。
动物的趋利避害，是完全被动的。它们适应环境，在环境允许的范围内寻找食物、躲避天敌。动物不会思考“为什么环境是这样的”，也不会试图去改变环境的结构。
而人类的趋利避害，具有本质的不同。人类的劳动实践，本质上就是对自然界的改造。当人类面对现实的不合理（例如洪水的泛滥、资源的匮乏、制度的压迫）时，人类不会像动物一样仅仅选择逃避，而是会运用理性，探寻事物的规律，通过工具和组织的力量去改造现实。
如果说某种关系使得某个地位的个人变得腐败或痛苦，就诉诸为抽象人性的结果便宣布无能为力，这暗含了一个前提，即不承认那个现实的关系是可变的。这种态度是将人降格为纯粹的动物。
真正的人的趋利避害，是不承认具体事物的永恒性，是提出改造现实的勇气和实践力量。如果人在历史活动中没有重新规范本能的愿望和能力，也不可能对现存的一切现实提出任何改造和革命。历史上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人类突破了当时所谓的“常识”和既定秩序的结果。
五、资本主义是对个人所有制的否定
人性自私论者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维护个人利益，声称私有制是保护个人财产的唯一方式。然而，他们根本不懂得（或者故意掩盖）资本主义的运行规则。马克思深刻地指出，资本主义的私有制，恰恰是建立在对大多数人的个人所有制的否定之上的。
在资本主义之前的小生产时代，劳动者（如自耕农、手工业者）拥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劳动产品归自己所有。这是以个人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但是，资本主义的历史积累过程（圈地运动等），就是残酷地剥夺这些劳动者的生产资料的过程。现在的资本主义制度，把绝大多数人变成了无产者。无产者失去了生产资料，也就失去了对自己劳动产品的支配权。你在工厂里生产了汽车，汽车是你的吗？不，是资本家的。你在公司里写的代码，代码归你吗？不，归公司。
所以，现在的资本主义制度，正是在消灭大多数人的个人所有制，把人变成机器的附件，变成资本增殖的燃料。 那些维护资本主义的人，维护的不是个人利益，而是资本家剥夺他人个人利益的特权。
六、重建个人所有制，重新规范利己
“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产生的资本主义占有方式，从而资本主义的私有制，是对个人的、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的第一个否定。但资本主义生产由于自然过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对自身的否定。这是否定的否定。这种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成就的基础上，也就是说，在协作和对土地及靠劳动本身生产的生产资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的第7节“资本主义积累的历史趋势”
共产主义不是要搞绝对平均主义，不是要消灭个人挣来的、自己劳动得来的生活资料。恰恰相反，我们要在生产资料公有制（社会所有制）的基础上，让劳动者重新获得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支配权。
在这样的社会里：
1.生产资料（土地、工厂、机器）是公有的，任何人都不能利用它来剥削他人。
2.生活资料（消费品、个人发展的空间）是个人的。
人们历史的辩证法正是这样提出历史的任务的，共产主义的实践是对趋利避害在更高发展上的复归。在这种制度下，个人的利益不再与他人的利益相冲突。我不再需要通过踩死别人来生存，我的劳动直接转化为对自己和社会有益的成果。
只有建立社会所有制，才能真正实现个人的全面发展，才能让每个具体的人真正拥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们谈论的不是抽象的无私，而是如何通过改变生产关系，让个人真正站起来。
七、只有具体的人性，没有抽象的人性
教员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出：“有没有人性这种东西？当然有的。但是只有具体的人性，没有抽象的人性。在阶级社会里就是只有带着阶级性的人性，而没有什么超阶级的人性。”
这并不是说无产阶级天生就是圣人，资产阶级天生就是恶魔。我们谈及的人，是一个具体的人，是处在复杂的社会关系冲突之中的人。资产者和无产者，本质上都是生产关系在个人身上的职能化。资本家的人格是资本的人格化，但这不代表他作为一个具体的人就没有其他侧面（他可能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艺术爱好者）；同样，工人阶级身上也可能沾染旧社会的恶习。但是，从社会功能的角度看，资本家的本性就是追逐利润，这是由他在生产关系中的地位决定的；工人的本性就是反抗剥削，这也是由他的地位决定的。
人性没有高贵低贱之分，只有历史的暂时性、局限性。脱离了、亦或说回避了人们的物质生产生活的形式在历史活动中表现出的特定的阶级地位和其中的社会关系去空谈和思考人性，是空洞的、纯粹的抽象之物。
八、超越利己与利他的对立
许多人对马克思主义存在着根深蒂固的误解，以为共产主义就是要灭绝人欲，搞禁欲主义的道德说教。这简直是大错特错。
事实上，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早就无情地嘲笑了这种观点。
“随着分工的发展也产生了单个人的利益或单个家庭的利益与所有互相交往的个人的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而且这种共同利益……是作为彼此分工的个人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而存在于现实之中的。”
人性自私论者认为公私对立是永恒的。马克思指出，这种对立不是天生的，而是分工的结果。因为分工，我只能顾我自己，社会整体的利益对我来说变成了身外之物。
“正是由于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间的这种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国家这种与实际的个人利益和全体利益相脱离的独立形式……
正因为各个人所追求的仅仅是自己的特殊的、对他们来说是同他们的共同利益不相符合的利益，所以他们认为，这种共同利益是‘异己的’和‘不依赖’于他们的……就是说，这仍旧是一种特殊的独特的‘普遍’利益。”
在资本主义下，如果要求一个人为了集体牺牲，他会觉得这是在害他。为什么？因为这个集体是虚假的，它实际上是冒充公利的另一种私利，是统治阶级的利益
“只有在集体中，个人才能获得全面发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说，只有在集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在过去的种种冒充的集体中，如在国家中，个人自由只是对那些在统治阶级范围内发展的个人来说是存在的……
在真实的集体的条件下，各个个人在自己的联合中并通过这种联合获得自由。”
在冒充的集体里，利己和利他是死敌。在真实的集体里，利他（参与联合）就是利己（获得发展的手段）。两者非此即彼的对立消失了。也就是说，我们追求的不是抹杀个性的集体主义，而是让个人只有通过联合才能获得真正自由的真实的集体。
“共产主义者既不拿利己主义来反对自我牺牲，也不拿自我牺牲来反对利己主义，从理论上或是从实践上完全否定这种对立的虚幻形式，因为他们揭露了这种对立的物质根源。”
“共产主义者根本不进行任何道德说教，施蒂纳却大量地进行道德说教。共产主义者不向人们提出道德要求，例如你们应该彼此互爱呀，不要做利己主义者呀等等；相反，他们清楚地知道，无论利己主义还是自我牺牲，都是一定条件下个人自我实现的一种必要形式。”
马克思主义者从来不进行空洞的道德说教，我们不要求人们为了抽象的社会而牺牲具体的个人。马克思明确指出，共产主义者既不拿利己主义来反对自我牺牲，也不拿自我牺牲来反对利己主义。在共产主义者看来，利己和利他的对立，本身就是私有制社会的产物。 在私有制下，我的利益和你的利益是零和博弈，所以我必须自私。但在共同体中，个人的自由发展是其同伴自由发展的条件。
真正的解放，是建立一种社会机制，使得利己的行为自然而然地导向利他的结果，使得个人的自我实现与社会的繁荣达成统一。这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
九、结语
那些言必称人性本私的人，是在进行一种自洽逻辑上的自我催眠。他们先预设了一个封闭的、永恒的自私框架，然后要求在这个框架内去推导一切，任何超出这个框架的可能性都被他们视而不见。这种思维方式，正如列宁所言，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僵死的抽象物”。
人本自私论将历史暂时性的生产关系投射为永恒的自然属性。这种观点在理论上僵化庸俗，在实践上则成为了维护既得利益集团、阻碍社会变革的意识形态工具。
本文通过分析指出，人性不是非历史活动的先验预设，它不是永恒的先验和静态的抽象之物，而是人们在历史实践中的一切社会关系相互作用的产物，是随着历史条件的改变而流变的。正如马克思所揭示的，私有制社会制造了利己与利他的对立，而未来的社会形态将致力于消灭这种对立的物质根源。
因此，我们对“人性自私论”地驳斥，归根结底是要回答一个问题：人类是否只能做欲望和基因的奴隶？答案是否定的，生命恰恰是充满张力的。通过变革整个社会，即变革经济结构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关系，重建个人所有制，人类完全有能力构建一个将个人自由发展与集体繁荣相统一的社会。这不需要什么圣人的道德呼吁，而依赖于对历史规律的科学认识与实践改造。

二楼自占

楼主写的很好，对人性论的批判和总结很到位啊！

写的不错

到位，恳切

文案很不错，写得很好

有的人他不是不愿意理解不愿意懂，他只是想刷刷存在感

深入浅出

不要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一句话，把你现在的财产分我一半，你愿不愿意？

真是一篇好文章！

good

@lpqazmko 二楼自用，你的回复我放这里了

在这种社会中，不需要特意谈意识层面教育上的利他优先认识。因为这种社会早已经取消了这种对立的根源，再谈这种利他认识的教育改造优先就等于把这种社会早已经形成的集体的共同性的普遍常识误导为没有利己位置的利他性，让人误会利他和个人仍然是非此即彼的关系，给人造成利他就是单纯讲集体、利己就是单纯讲个人的刻板偏见。这种说法，明显是有问题的，还是隐藏着以现在环境造成的心态去理解这样的社会的共同体概念。“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共宣这句话，很多人还是没有理解透。

好文，我也提几个问题。
不管是动物式的趋利避害还是人式的趋利避害，其实都是流变的。人的趋利避害和动物式的趋利避害区别在于人能主动改造环境以适应自己。但动物式的趋利避害同样不等于个体的自私。趋利避害的目的归根到底是为了生存，但如何定义生存？是个体的生存还是集体的生存？是历史的生存发展还是局限于个体的生存发展？
只承认个人绝对的利己利益。这是一种原子化的世界观。它认为，世界由无数孤立的、只为自己利益行动的“原子”（个人）组成。唯一的价值尺度就是“这件事对我有没有好处？”。我的肉体存在和感官享受是衡量一切的最终标准。在这种逻辑下，即使是帮助他人的行为，也必须被解释为一种服务于个体的长期利益的策略。如果只承认个人绝对的利己利益，如果连利它的解释都只停留在“今日我等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这种利己思维出发，其最终目的仍然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安全。那么就无法解释那些明知必死、不可能获得任何回报的牺牲行为。如果把怜悯、同情等行为等情感都解释为利己，如果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局限在“我”这个终将消亡的个体之内，那么当个体消亡，所追求的一切（财富、快乐、权力）都将化为乌有。整个生命过程，无论多么精彩，其结局都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虚无。既然最终一切都会清零，那么奋斗的意义是什么？这会导致一种深刻的荒诞感和徒劳感。人生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或是一个不断填满又注定被清空的沙盒。任何形式的自我牺牲，尤其是献出生命，都成了最愚蠢、最不划算的行为，是价值的净损失。因此，这条路径最终会把人困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之中，找不到超越死亡的永恒价值，势必会陷入个人虚无主义。
而如果承认集体利益，这里的“集体”不是一个空洞的词，而是指一个真实存在的、超越个体的物质实体，例如一个物种、一个民族、一个阶级，乃至整个人类社会。它的利益（如种群的延续、社会的发展、阶级的解放）是客观的，因为它是一个不以单个个体意志为转移的、实在的历史进程。个人的存在不再是孤立的。就像一个细胞是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士兵是军队的一部分，每个个体也是其所属集体的一部分。个人的生命是集体这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中的一朵浪花。那么，个体的生物性死亡不再是意义的终结。因为它只是物质形式的转变，而不是价值的湮灭。
作为个体所创造的价值——你的思想、你的行动、你的贡献、你的牺牲——并不会随着你的肉体死亡而消失。它会被集体吸收，成为集体记忆、集体文化和集体历史的一部分，并继续物质地影响着未来的发展。
实际上不管个人承认与否，历史总是按照后者进行的，不管个体认识没认识到集体利益的是自己的另一种存在，它仍然是一种客观的事实。哪怕是在私有制中，利它行为也不能单纯解释为为了利己而进行的利它。利己和利他是统一的，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某种意义上，利己也是利它，利它也就是利己。白求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牺牲，看似彻底的利他。但从宏观来看，为了人类文明的健康发展，人类文明不是外在于自身的东西，而是个体的延伸，这同样也是一种利己。
集体不是外在于你的“他者”，而是你的延伸。在私有制社会（特别是资本主义社会），每个人在主观上可能都觉得自己是在为私利奔波（赚钱、买房、升职）。但是，当把视角拉高到历史长河，就会发现，这无数个“自私”的个体活动，最终客观上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社会分工的细化和人类种群的延续。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社会规律独立于个人意识之外。个体的健康发展同样是集体强大的前提。
生命的意义无法在孤立的、有限的个体内部找到，因为这必然会以死亡带来的虚无告终。只有将个人视为一个更宏大的、持续发展的集体的一部分，并通过为这个集体的客观利益（种群延续、社会进步、人类解放）做出贡献，个人才能超越自身的有限性，将其生命价值注入不朽的集体生命之中，从而克服虚无，实现一种现实的、物质的永存。
所谓的“无私”，并不是要你毁灭自己；所谓的“自私”，也不可能让你与集体毫无关系。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连续的物质过程。
历史总是奖励那些顺应这一客观规律（集体主义）的群体，而那些试图对抗这一规律、退缩回原子化状态的群体，最终会被历史的虚无所吞没。

承认集体主义不代表不承认个人利益。承认集体利益同样也不代表不承认个人利益，更不代表要毁灭个人利益，个人利益本身就是集体利益，集体主义认为牺牲是一定利益换取更大利益，如果能避免不得已的牺牲最好不过。从社会延续角度来看，无论私有制还是公有制，利己和利它都既有对立又有统一。之所以出现变革，是因为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利己时刻都在损害那个更高的利己，变成了牺牲大利益，换取小利益。不同于虚幻集体利益，真正的集体利益不是外在于个人的“他者”强加给你的义务，而是个人利益在时间和空间上的真实展开。从根源上看，它们是同一种物质力量（人类生存发展）在不同维度的表现。
公有制和私有制的利己利他的对立统一关系不同于私有制，虽然利己和利他也直接是不同的东西，但它们的的相互作用并不以毁灭对方为代价，他们的互相否定是推动各方走向更高阶段。是实现小利益，同时实现大利益，实现大利益，同时实现小利益。是良性的循环。它们又是一个东西，相互依存相互转换，没有个人利益，也就没有集体利益；没有集体利益，也就谈不上个人利益。个人利益时刻是集体利益，集体利益时刻也是个人利益，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