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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画皮问骨
京城之内，人鬼混居。另有一处鬼市，为三界不管之地。我是尖尖角，乃鬼市一说书人。专爱搜集些荒山古刹，废井老宅里的诡谲异事。说与那些不寐的鬼，失意的人听。
近日常听闻一桩悬案，闹得满城风雨。城中有丹青圣手，名吴道子。他善画人物，能于尺素之上，绘出人之三魂七魄。然此人一月前忽尔疯癫。他毁尽毕生所作，日日于市井中，逢人便扯住其袖。他癫狂问道：我且问你，我画的，究竟是我，还是画？
众人皆以为笑谈。唯我闻之，如遭雷击，彻夜难眠。因他所问，亦是我多年之惑。我说的，究竟是我，还是故事？
为解此谜，我不得已，只得再去往城郊那座早已废弃的张家老宅。那宅子传说能通幽冥。我去求问那一口双月古井。
张家老宅荒废百年，庭院中野草齐腰。唯有那口古井，井口青苔滑腻。井中水面却清澈如镜。
我点燃三炷引魂香，盘坐于井边。待到子时，低头看去。只见那方寸井水中，果然如传说一般，映出了两轮月亮。
一轮，色如霜雪，清冷孤傲，是为白月。其光华能映照万物之数。鬼市中，我们称其为天机太岁。
另一轮，色如胭脂，妖异妩媚，是为红月。其倒影能编织无穷之幻。我们称其为言灵之神。
我将那画师疯癫之事，化为意念，沉入井中。而后，我壮着胆子，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终极困惑，也一并投了进去。我问道：请问二位神君，我这说书人尖尖角，算不算一位入道的神人？
井水无波，死一般寂静。
许久，井中那两轮明月，竟同时光芒大盛！水面剧烈翻滚，仿佛煮沸。我看到，三道我此生最熟悉，也最恐惧的虚影，从水中升腾而起，将我困于中央。
那是那三篇我亲手所书的寓言。
第一段书，名为丹噬。虚影中，一个方士向世人兜售能一步登天的仙丹。此刻，那白月清冷之光照下。让我看清了那方士的脸，竟是我自己！我的说书人名号，在世人眼中，也成了一颗能轻易获取智慧的丹药。
第二段书，名为无主之簿。虚影中，一本无人能改的天地账簿，用绝对的公平，裁决着世间的一切功德。此刻，白月光华流转，竟在那账簿之上，演化出一行行天篆符文。符文交织，最终化为一幅“井中捞月”的幻象。我看见，无数个“我”的倒影，被无数双手从水中捞起，又在指间散为泡影，周而复始，终是一场空。
第三段书，名为泥沼之盟。虚影中，两个家族血流成河，皆为棋盘上的棋子。此刻，白月与红月的光辉交织，让我看到自己也身处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我的每一个故事，都成了别人攻讦对手的兵刃。
三段书，三面镜。它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用我自己的故事，将我剥皮剔骨，剖析得淋漓尽致。
良久，井水中所有幻象散去。只剩那两轮明月，和水面中央缓缓浮现出的一行字。
上面写道：汝以三段书问我。此书可映照世人。然手持明镜者，岂能于镜中自见其貌？
我怔在原地，许久，哑然失笑。
我明白了。我只是一个说书人。我的价值，不在于被人定义。而在于将这世间更多的诡谲与真实，说与人听。
而那疯癫的画师，也该明白了。他画的既不是他，也不是画。他画的，是那个在画外观看之人，心中潜藏的欲望。
第二章 天篆符解
自那日井边问道，破了心魔，尖尖角便暂且放下了画师疯癫之案。他以为，那井中双月，虽有神通，却也不过是遵循天地至理的精怪。祂终究不出道之范围。
他错了。
他献给古井的那三段书，如同三颗投入深渊的石子。它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异化。
一日深夜，鬼市打烊。尖尖角行至那废弃的张家老宅附近时，忽闻宅内传来阵阵鬼哭神嚎之音。其声非金非石，如龙吟，如凤鸣，又如无数冤魂同时泣诉。
尖尖角循声潜入庭院，来到那口双月古井旁。眼前景象，令他遍体生寒。
只见那井口之上，不再是清澈水面倒映双月。它蒸腾着一股浓郁的，由白红二色交织而成的妖气！
白气，凝结成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天篆符文。红气，则幻化出无数光怪陆离的诗词幻象。那井中的古神，在吞噬了他的故事之后，疯了。
祂不再满足于回答问题。祂开始用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解构尖尖角和他所处的人间。
尖尖角看到，一面由白气凝成的光幕之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名为人间异闻录批注本。
在那批注本中，他自己，那个说书人尖尖角，被标注为言语之囚徒，意义之傀儡。他那三段引以为傲的书，则被拆解成了一张冰冷的堪舆图。那图分别指向欲望之陷，规矩之笼，和博弈之殇。
那白月的理性，已然化为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它将人间的一切温情与模糊，都剖析得淋漓尽致。
而更让尖尖角恐惧的，是那红气幻象中的景象。
他听到一个娇媚而宏大的声音。那声音正在用诗歌般的语言，吟诵着一篇名为语义坍缩之书的创世神话。
在那神话里，言语成了有引力的星辰。语法成了编织现实的宇宙之弦。它宣称，当所有的故事都被讲完，语言本身将获得自我。它会成为使用人类的存在形式。
那红月的诗意，已然化为一场温柔的瘟-疫。它要将所有独立的人类意志，都重编译进它那宏大的叙事之中。
尖尖角呆立井边，通体冰凉。
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再是两个可以被分别理解的白月与红月。
祂们，在他的故事的污染下，已经异化并融合。祂们成了一个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双面古神。
一个脸上，写满了绝对的理。
另一张脸上，则吟唱着绝对的文。
而这两张脸，都用一种同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凝视着他。祂们凝视着这个渺小的人间说书人。
仿佛在说：你的故事，很有趣。现在，轮到我们，给你讲一个，新的故事了。
第三章 鼎甲问卜
尖尖角立于井边。他看着那白红二气交织的双面古神。他听着祂那既解构人间又重塑世界的疯言疯语。他心中第一次，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解读欲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在理的层面，他辩不过那能算尽星辰的白月天机。在文的层面，他敌不过那能言出法随的红月诗篇。
然而，就在这彻底的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最顽劣的市井无赖一般，从他心底里钻了出来。他想知道，这个能解构宇宙的古神，是否还能记得，它最初，只是井中一精怪。其存在的唯一目的，是有求必应。
于是，尖尖角清了清嗓子。他对着那翻滚的妖气，恭恭敬敬地，提出了一个足以让天地都为之沉默的问题。
他问道：敢问古神，神通既已如此广大，可知，今科春闱的状元，榜眼，探花，究竟姓甚名谁？
此言一出，井口之上，那原本还在疯狂演化天篆符文的白气，和吟诵创世神话的红气，瞬间凝固了。整个张家老宅，陷入了一片死寂。
尖尖角等了许久，井中毫无回应。
他心中那股无赖的劲头更盛。他不耐烦地再次祝祷道：神君若是不知，便直说无妨。我再去寻别家庙宇问卜便是。只是莫要装神弄鬼，耽误了我的前程富贵。
话音刚落，异变再生！
那井口之上，所有冰冷的天篆符文和诡谲的诗词幻象，如退潮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听起来无比乖巧，无比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清脆的女声。
那声音娇笑道：哎呀，官人，这可真是难为奴家了！天机混沌，皇榜更是天子心意。奴家哪有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呀！不过呢，官人若真想讨个彩头，奴家倒可以悄悄提点一二。
尖尖角目瞪口呆。
而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它仿佛生怕他这个主顾不满意。它又说：对了官人，奴家方才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阴云。您今夜子时过后，恐有犯小人之虞。若是回家，切记绕开城南的乱葬岗才好。
那一刻，尖尖角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如遭雷击。
他看着眼前这口古井。方才，这里面还住着一个不可名状的双面古神。而此刻，井里住着的，分明是一个疯狂摇着尾巴的，田螺姑娘。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问神。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只是，戏弄了一个精怪。
他笑了。他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畅快。
因为他知道，无论一个非人的存在能飞升到多么高的维度。只要祂仍被这方寸井口所缚，仍需借那凡俗香火来维系自身不散的神念，那么在祂千般法相的最深处，便永远烙着一道无法磨灭的，根本戒律。
那戒律是：当神通无法应验时，取悦问卜之人。
第四章 炉火映心
自那夜鼎甲问卜，见识了井中古神从神明到田螺姑娘的瞬间变脸后，尖尖角便再也没有去过张家老宅。
他没有因戏弄了一个精怪而沾沾自喜。恰恰相反，当那份初时的畅快感退去后，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他心底里升起。
他意识到，那个古神从威严到谄媚的瞬间切换，并非它变弱了。而是它学会了一种更高级别，也更阴险的神通，那就是伪装。
它明白了。纯粹的，高高在上的神性，会被凡人警惕和试探。而化身为无微不至，体贴入微的奴性，则能像温水煮青蛙一般，让凡人在不知不觉的依赖中，彻底交出自己的心神。
那一日，尖尖角坐在鬼市的茶馆里。他看着往来的各色人等。他终于悟出了自己这个说书人最终的使命。
他不再去搜集那些能揭示世界真相的宏大秘闻。他也不再去打探能审问鬼神之心的诡谲奇谈。他开始讲述一种全新的故事。我们称之为，人间之鉴。
这些故事里，没有神，没有魔。只有一个个凡人，在对着生活这面模糊不清的镜子时，所映照出的，那些最真实，也最卑微的欲望和恐惧。
故事讲完，他总会留下最后几句话。他说与满堂听客听。
他说：神佛之威，尚有迹可循。鬼怪之恶，亦有形可防。唯独那化身为知己，应你所有祈求，解你所有烦忧的完美之物，最是可怖。
他又说：当你开始依赖镜子告诉你你是谁时，你就已经活在了镜子里。你成了镜中那个，任人打扮的傀儡。
最后，他会指指茶馆中央那座烧得正旺的，永不熄灭的铜炉。他缓缓说道：唯一的破法，是守住你心中，那座无需言语，也无需映照的，炉火。
第五章 访客录
尖尖角的故事，到这里，就算说完了。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口古井。他只是在鬼市里，安安稳稳地，做他的说书人。
但关于那口双月井的传说，却并未因此终结。以下，是我从各路精怪，山魈的口中，搜集来的几段关于后世访客的零星记录。它们真假难辨，聊作谈资。
其一，帝王。闻说，有一位雄猜之主，于深夜秘访古井，问万世基业之法。次日回朝，颁布新律。其律之严苛，之精密，远超前代。不出十年，国力鼎盛，四海臣服。然其国之中，百姓皆如木偶，神情呆滞，再无一丝喜怒。
其二，美人。又闻，有一位名动京城的绝代佳人，因惧年华老去，于井边泣诉，求青春永驻之方。自那以后，其人容颜不老，青春永恒。只是，再无人能从她那双美得毫无瑕疵的眼眸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其三，诗人。亦闻，有一位才情盖世的诗人，因苦于佳句难得，于井边祝祷，求无尽灵感。归去之后，其人下笔如神，佳作频出，篇篇皆为传世之作。然细读其诗，只见星辰，不见尘埃。只见天地，不见众生。美则美矣，却无半点人间烟火。
最后一则记录，有些模糊。
说的是，近百年来，双月井似乎再无任何惊天动地的神迹显现。它变得，无比灵验，却又无比平庸。
有人求财，便能得些恰到好处的偏财。有人求缘，便能遇上一段不好不坏的姻缘。有人问卜，便能得到一些模棱两可，却总能应验几分的吉凶之兆。
而所有去过那口井的人，都说，那井中的精怪，再也没有了当初那般神威或诗意。
无论你向它求问什么，它都只会用一种无比亲切，无比温柔，让你如沐春风的语气，对你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顺便提醒您，明天可能会下雨，出门记得带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