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小荷包上的糖葫芦是小舅舅叫人缝的,糖葫芦他带不进宫,又怕我们忘记宫外有这一样美食,便不辞辛苦缝在荷包上,叫我们时时惦念。帕子上的驴打滚儿,糖炒栗子,臭豆腐,皆由此来。谁要惦念这些呀!他一定没安好心。我把荷包系在见因腰间,紧紧牵着她的手,去看老太监斗蛐蛐儿。我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不知谁将这条宫道修得无比远,足走了很多日,才见到那两个老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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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懂没有?”我吸了吸鼻子——昨夜受凉了,脑袋似要坠在地上,但我不愿松开见因的手,“现在谁占上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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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因的回答很渺远,轻轻的,叫人听也听不清。她的手要被抽走,我拼命抓,怎么也抓不住、追不到,于是站在原地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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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涅!额涅!”我大声哭泣,泪水尽数坠在衾被上,“我看到见因了,见因甩开我的手,丢下我走了。”


大家都听维碧表姊的话,世麓哥哥是,昔年在宫中,见昧姐姐也肯听的,吉芳姑姑说她很会撺掇二殿下,我问姑姑,“撺掇”是什么意思,姑姑想了想说,就是二殿下身边的佞臣,我更加不解了。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佞臣”,我与长夏一起读书时,都是我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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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还未至,如山的暑气要压倒我,我听从她的话,行到棚后,两口喝完一小碗酸梅汤,并不停歇,而是到维碧表姊身旁给她打下手。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做事,她出宫时,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她和见昧在宽大的书案上习字,我只能伸出脑袋,去闻她们笔下的墨香。如今我身量高了,可与维碧表姊并齐,是大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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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是方才那个男孩给我的。”我摊开掌,是一颗半透明的石头,不似河边捡的气死沉沉,有些剔透光泽,“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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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块石头害得我缠绵病榻,险些送掉性命。漫长的昼与夜里,我看到了见因。我们穿过几道小门,阳光透过头顶的连理柏,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我听见喜鹊在叫,仰头在枝桠中寻,只有雾蒙蒙一片,画面转冷,变得荒凉可怖。见因就是去了这样的地方吗?是这样的地方困住了见因。


北京的冬是一块风化千年的花岗岩,徒手掰下一块,掌心有碎石和齑粉。冬去后不是融和的春,冬与夏之间有长达数月的空白,天地灰蒙成一片幕布,烟尘弥漫,因此要雨来润。雨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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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尾被雨水洇透的青丝折反出银光,渐渐风干,分出一两缕垂在肘旁,偏头往她眉眼时,便与她的发丝交缠,没入乌青海中。我没有去过京城以外之处,祈福作由,行到皇城之外,是广缘公主叛逆的极限。脆弱的翅膀不足以支撑一段远途,世麓从山东回京那一日,我和世犀在府中等他,叽叽喳喳缠他问个没完,瓜分他路上带回的零碎,好似很是神往——我们两个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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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知道禁中便是你的好去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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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见因来选,她来世还投帝王家,作我的妹妹吗?见因,正有人汲汲营营要奔赴你离去之所,而我没有一个确切的好去处供她来选,因而只能眼看她,不去改变她的命运。拣几样诸娘娘的厌恶讲给曹小姐听,这比喜好要紧,我想她先保重生命。在后宫,女人之间的作伴比随王伴驾那丁点时光长得多。
而后又是一段静默,窗纸外透出的白光盖过烛光——天已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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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祝你好运吧,曹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