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试水】翔鹤,瑞鹤与长野进
战舰少女台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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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从2015年开始就构思的你游故事,期间推倒重来过很多版本终于在今年最终定稿,本篇是其中的一个番外篇。
这几个番外篇也是我献给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的作品,之后的章节我会不定期更新,希望大家能有个愉快的阅读体验,尽管这个故事的氛围并不是那么轻松。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评论区里欢迎吐槽。
故事里可能会有些会被和谐的内容被度娘吞楼层,有问题我按照序号补档。
2025年11月10日 14点1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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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被毙了?”
横滨某报社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位瘦高的文员和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子凝重地站在堆满稿件的桌前。
瘦高个瞥了一眼男子手中那份皱巴巴、盖满“不许可”的稿子,见怪不怪地吐出一口烟圈,“这回又是什么‘不合时宜’的内容?”
男子疲惫地推了推眼镜,声音压抑着愤怒与无力:“是关于北满……一支打着‘防疫’旗号的特殊部队。他们提交的预算申请和物资清单,根本不合逻辑,远超任何常规防疫所需。我核对了几份交叉信源,他们可能在用活人进行试验……”
“长野,你这家伙,真的让人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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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初。
横滨的冬夜,海风刺骨。翔鹤从城郊的孤儿院出来,她的手袋里放着孩子们写给她的信,心中还残留着孩子们围着她叫“翔子姐姐”的暖意。她将津贴大部分都换成了食物和书本送去,这是她身在这个疯狂的时代作为江田岛海兵学院学员生活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真实而柔软的温度。
然而,今晚的归途注定不太平。巷口的阴影里,几名穿着皱巴巴陆军军服、浑身酒气的士兵堵住了去路。污言秽语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为首一人挂着猥琐的笑容,伸手就要摸她的脸:“小姐,一个人多寂寞啊,陪我们再去喝一杯……”
翔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知道对她而言

碎对方的手腕如同折断一根枯枝。但她后退半步,强压着动手的冲动——海军军校生与陆军士兵冲突,后果她承担不起。就在她烦躁地计算着如何用最小动静摆脱纠缠,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位,为难一位女士,恐怕不是男子汉应有的作为吧?”
一个穿着旧西装、围着红色格子纹围巾的年轻男子挡在了她与醉汉之间。他身形算不得魁梧,但站姿笔挺,眼神清澈而坚定,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妈的,哪来的**,滚开!少多管闲事!”醉汉骂骂咧咧。
他目光扫过几个士兵的领章,语气突然变得微妙:
“——如果不想明天宪兵队的吉田队长亲自请诸位去喝茶,我建议你们现在就离开。”
他顿了顿,故意让“吉田队长”这个名字在寒空气中沉淀。士兵们的表情明显动摇了。男子趁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需要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给吉田君吗?他最近正愁找不到整顿军纪的典型。”
这个威胁精准而致命。宪兵队长吉田忠一郎“疯狗”的恶名在驻军中是人尽皆知的。士兵们狠狠瞪了男子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匆匆消失在巷子深处。
男子这才转向翔鹤,微微松了口气:“您没事吧,翔子小姐?”
翔鹤怔住了。她没料到这个偶尔在居酒屋角落里写写画画的男人,不仅记得她的化名,更有这样的急智。
2025年11月10日 14点1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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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没事。非常感谢您,这位先生。”她优雅地还礼,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您认识我?”
“在孤儿院见过几次。”他温和地笑了笑,“外面太冷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的公司办公室就在前面转角,可以去那里暖暖身子,定定神。”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陈旧小楼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翔鹤本想拒绝,但对方清澈的眼神和刚才的解围之举让她打消了疑虑,更重要的是,那被海风浸透的寒意确实需要驱散。她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您……和宪兵队长很熟?”
“熟?算是吧。”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让开身子请她进去,“吉田队长没少‘关照’我,警告我注意言论,就差把这间报社查封了。”
办公室比想象中更简陋,却也更加……充实。四处堆满了书籍和报纸校样,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唯一的暖源是一个小小的火钵,男子熟练地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它燃得更旺些,然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长野进。”他自我介绍道,随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总写些‘不合时宜’文章,还被宪兵队长特别‘关照’的穷酸记者。”
翔鹤捧着温热的水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看似文弱却胆识过人的男人。他刚才巧妙地利用了敌人的威名来行正义之事,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智慧,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翔子。”她再次报上化名,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渐渐恢复了知觉。
对话起初是零散的,关于这寒冷的天气,关于横滨的街景。长野进很健谈,见识也广,从孤儿院孩子们的近况,到今年格外寒冷的冬天,再到市井百姓日渐艰难的生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懑与同情。
翔鹤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记者言语间透着一种罕见的真诚与关切,让她不由得放松下来,仿佛在与一位邻家大哥交谈。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在这个堆满文字的狭小空间里,似乎暂时远离了军港的肃杀和身为兵器的沉重使命。
谈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乱的书桌,落在几张散落的照片上。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日本军官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只被炸毁一半的石狮子旁,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骄矜,落款写着“昭和十二年,小川大勇于中国南京”。
长野进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没有回避,反而平静地将那张照片拿起,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这是鄙人的旧识,小川君。这是他不久前从中国战场寄来的。他总会做一些我们不敢做的有‘男子汉气概’的事。”
翔鹤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作为军人,她理解战场上的破坏,但照片角落里,那只无声地躺在废墟杂草中的绣花鞋,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视线。
那只小小的、属于某个不知名中国女子的鞋子,与军官骄纵的笑容、残破的石狮,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暴力碾碎的平凡生活,一种与她所接受的“荣耀圣战”宣传截然不同的残酷现实。
长野进没有对她的反应做出评价,只是沉默地观察着。
翔鹤优雅而迅速地将视线从那张照片上移开,仿佛它有些烫手。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桌面上另一张被郑重摆放的合影上——那是长野进与一位气质儒雅的长者及几位年轻人的合照,氛围显得温暖而纯粹。
“这位是?”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比刚才略显紧绷。
长野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一瞬,随即蒙上深深的忧虑。
“那是我的导师,野坂先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前些日子……因为几篇文章,被特高课带走了。我和几位同仁,正在想办法营救。”
翔鹤的心微微一沉。“特高课”这三个字,代表着难以想象的恐惧与危险。她看着长野进紧蹙的眉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文弱的记者,每日究竟在怎样的压力下坚持着他的工作。一种基于共同善良而产生的信任,在此刻悄然加深。
沉默片刻后,长野进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地望向她,不再是探讨,更像是分享一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难题:
“翔子小姐,冒昧问一句……在您自己看来,我们这样奔波、挣扎,甚至像我的导师那样身陷囹圄……我们所追求的……究竟应该是一个怎样的‘正义’呢?”
翔鹤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为营救导师而忧心的年轻人,想到了孤儿院的孩子,想到了军中那些狂热的口号,想到了长野进刚才提到的“特高课”……
但是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危险,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公式化地回答:“为了天闹黑卡的圣意,为了J帝国的荣光与圣战,即是正义。”
然而,话一出口,孤儿院里那些孩子们清澈却营养不良的眼睛,瞬间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些纯真的脸庞,与刚才陆军士兵的丑恶嘴脸、军校里空洞的口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她紧握着温热的杯子,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或许……更具体来说是为了让像孤儿院的孩子们那样的普通人,大家都能过上和平、幸福的好日子。”
这是她褪去所有教条后,最朴素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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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长野进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终于听到了他期待的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遇到同道之人的光芒,但随即,那光芒被更深的恳切和沉重所覆盖。他轻声地,用那把能刺穿灵魂的嗓音,轻声问道:
“那么,您觉得……为了让‘我们的人’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目标去掠夺、去伤害乃至去屠杀另一群和我们想保护的这些人一模一样的、无辜的普通人……这样的‘正义’,它还纯粹吗?它最终……真的能带来我们想要的安稳和幸福吗?我们……真的有这个权利吗?”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翔鹤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水杯差点脱手。她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将那句潜藏在无数光辉口号下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面前。
长野进的导师身陷牢狱的脸庞、孤儿院孩子们天真的眼神、小川君照片上角落里那只绣花鞋……在她脑中轰然交错。
掠夺……伤害……屠杀……一模一样的普通人……长野进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宏伟叙事,将血淋淋的道德困境直接摆在了她的面前。她试图用学到的任何理论来反驳,却发现所有的道理在孤儿们纯真的眼神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到了那条被许诺的“荣光之路”脚下,可能踩着无数异国孤儿和无辜者的尸骸。
巨大的震撼与虚无感吞没了她。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惶恐,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世界观被狠狠撬动、濒临崩塌的眩晕感。她无法回答,甚至无法思考。
“对、对不起!”她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时间很晚了,我必须回去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忘了拿自己放在火钵旁的那个手袋,仿佛身后那个简陋的办公室,以及办公室里那个提出可怕问题的记者,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长野进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拾起了她遗落的手袋。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纤细而慌乱的身影消失在冬夜的街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火钵里,炭火轻轻噼啪一声,在这沉沉的冬夜里,爆出一朵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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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寒霜未褪。
长野进握着那个精致的手袋,站在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气势森严的大门前。手袋上那个小巧的海军锚徽,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气,向站岗的卫兵说明来意,将手袋递上,并报出了“翔鹤”这个名字——这是他根据“翔子”与那非凡的气质所做的推测。
卫兵接过手袋,检查后,神情立刻变得无比恭敬,向他立正敬礼。
“请您稍等,我立刻通报翔鹤学员!”
这一瞬间,长野进全都明白了。他此前只知道她是军校生,却未曾想,她竟是这所帝国海军骄傲的顶尖学府中的精英,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女”。他站在那儿,寒风掠过他红色的围巾,内心受到的冲击,或许并不亚于昨夜翔鹤听到那个问题时的震撼。
很快,翔鹤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她已换上笔挺的军校制服,昨夜的慌乱与脆弱被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身份的、带着距离感的庄重。只是,她的眼神在与长野进接触的刹那,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一丝复杂的波动。
“长野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却比昨夜多了几分疏离,“劳您亲自送来,非常感谢。”
“物归原主,不必客气。”长野进将手袋递还,目光温和而深邃。他没有提及昨夜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也没有询问她一夜的思虑,只是像一个完成委托的普通朋友。
但在转身离去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深长的语气轻声说:
“前路漫长,请多保重。”
这句话,既是对一位海军学员的寻常祝愿,更是对一个灵魂刚刚踏上求索之路的同行者的嘱托。
翔鹤紧紧攥着手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望着长野进戴着红围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仿佛看着那个问题本身,具象化地融入了横滨的晨雾之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问题不再只属于那个冬夜,那个办公室。它已经跟随着她,进入了这所代表着帝国海军意志的校园,并将伴随她走向未知的、被宏大叙事所规划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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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翔鹤再次踏入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时,气氛与初次到访已截然不同。火钵依旧散发着暖意,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无形的重量。她没有提及手袋归还时在军校门口引发的波澜,也没有说明自己是如何从卫兵恭敬的态度和同窗微妙的眼神中,感受到那道名为“身份”的枷锁正在悄然收紧。
长野进也默契地没有多问。他只是为她倒上一杯热水,然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他们的“交谈”。这些交谈,无关风月,而是两个灵魂在黑暗的海洋中,凭借思想的微光辨认彼此的同道。
他们谈论历史,长野进会拿出被审查官删改得支离破碎的稿样,指着那些墨团苦笑:“看,他们惧怕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思考本身。”他引导她阅读被列为禁书的哲学与政治著作,那些关于人权、自由与和平的理念,像一扇扇从未向她开启的窗户,让她看到了学院高墙之外,一个更为广阔而复杂的世界。
翔鹤则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分享一些军校内部的见闻——那些被包装成“英勇”与“荣耀”的事迹背后,隐约流露的疑虑与不安。她开始用长野进带给她的视角,去重新审视她曾深信不疑的一切。她依然是那个优秀的军校生,动作标准,成绩斐然,但她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静默而剧烈的蜕变。
一次,翔鹤凭借在海军内部听到的风声,谨慎地提醒长野进,他正在撰写的一篇关于军需企业腐败的评论过于尖锐,可能引来特高课的特别“关照”。
长野进闻言,眉头立刻锁紧,他猛地放下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翔子小姐,你难道不明白吗?有些真相,不是靠计算风险就能选择沉默的!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像这样只求明哲保身,那公义何在?!”
他话一出口,看到翔鹤骤然怔住、随即微微侧过脸去的姿态,才惊觉自己的失言与粗暴。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抱歉……我……”
翔鹤没有追究他的语气,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试图安抚他:“长野先生,我理解你的理想。但既然知道前路危险,为什么不尝试更……迂回的方式呢?或许,可以写一些更温和、更能被通过的文章,先保住发声的渠道?”
她的话语是真诚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长野进那为理想而燃烧的心上。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一种难以沟通的疏离感。她身处安全的港湾,却难以体会他这种那种“不呐喊,毋宁死”的决绝。
这种认知的鸿沟,同样体现在日常的关心中。翔鹤看到长野进因稿费微薄而生活清苦,会下意识地认为:“如果经济上有困难,或许可以考虑接一些官方通讯社的约稿?那样会稳定很多。”她无法真正理解,对长野进而言,向那套他正在全力批判的体制妥协以换取面包,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背叛。
他们彼此吸引,却又因出身、立场和性情的差异而时常发生摩擦。他嫌她有时过于妥协,不识理想的炽热;她怨他时常过于激进,不懂生存的智慧。
他们并非完美契合的知己,而是在黑暗时代里,两个带着各自缺陷与局限的灵魂,努力地、笨拙地、时而磕绊地,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一丝理解与光亮。
一个寒冷的午后,翔鹤再次来到那栋陈旧的小楼前。还未上楼,她便察觉到一丝异样——报社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此刻竟被一张单薄的、印着油墨字迹的旧报纸勉强糊住,边缘还能看到狰狞的玻璃碎片。
她心中一紧,推开办公室的门,室内比往日更加寒冷,寒风吹得桌角的稿纸沙沙作响。长野进正背对着她,用一块旧布擦拭着桌上可能被飞溅的风雪弄湿的书籍,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平静。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带着一种近乎桀骜的、混合着嘲讽与无奈的笑意。
“你来了。”他语气平常,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破洞,“昨晚的‘礼物’。一些……不喜鄙人文章的朋友送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弯腰捡起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石头,利落地解下绑在上面的信。他笑着将信纸在翔鹤面前抖开,语气轻快得像在点评一篇拙劣的投稿:
“喏,看看这个。‘非国民’、‘败类’、‘皇国的蛀虫’…哈哈!”他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对这套词汇的极度鄙夷,“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陈词滥调,翻来覆去,毫无新意。”他的手指点着信纸末尾那行格外粗野的字迹,念道:“‘…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找人弄死你!’——看,理屈词穷之后,最原始的暴力就赤裸裸地爬出来了。”
他将那封信随意地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那个还在燃烧的小火钵里,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没,轻嗤了一声: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道理辩不过,笔杆子赢不了,便只剩下这下三滥的手段,想用几块石头和一句‘弄死你’,来堵住别人的嘴。”
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身形在破窗投下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一刻,翔鹤清晰地感受到,这间堆满文字的办公室,并非一个与世隔绝的思想象牙塔,它本身就是前沿阵地。
他没有抱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过多地描述昨晚的惊险。但那扇破碎的窗,比他任何犀利的文章都更具冲击力地告诉翔鹤:他所坚持的真相,触碰到了怎样丑陋的神经;他所行走的道路,布满了怎样的荆棘。
她沉默着,没有说出安慰或同情的话。她只是走上前,帮他一起将地上散落的几本书籍捡起,拂去灰尘,整齐地放回书架。
在这个被暴力闯入的空间里,她的行动,成了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坚实的支撑。他们就在这漏风的寒冷中,继续着他们的谈话。
2025年11月10日 14点11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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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然而,横滨终究是个小地方。一位帝国海军未来的精英,与一个被宪兵队“关照”的“穷酸记者”过从甚密,这样的画面在有心人眼中,格外刺目。
一天训练结束后,翔鹤被传唤至校长室。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校长没有请她坐下,只是背对着她,望着墙上巨大的膏药旗。
“翔鹤,”他的声音平稳,“我听说,你近来与一位报社的记者,走得很近。”
翔鹤的心猛地一沉,她面上维持着镇定。“是的,校长。我们偶尔会探讨一些社会问题。”
“社会问题?”校长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是探讨如何诋毁帝国的国策,还是质疑天闹黑卡的圣意?”
“绝非如此!”
校长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长野进,他的言论早已被特高课注意。与这种‘非国民’搅和在一起,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非国民”这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翔鹤的耳中。
校长凝视着她,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警告:“翔鹤,你是帝国海军的希望,是承载着天闹黑卡期待的天之骄女!你的身份,你的荣耀,你的未来,都属于这片旗帜,属于强大的海军!不要让无谓的同情和危险的好奇心,玷污了你的身份,断送了你的前程!记住你的立场!”
翔鹤挺直脊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是,校长。我明白我的身份。”
她的回答清晰而坚定,符合一名精英学员应有的姿态。
然而,当她敬礼,转身,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时,校长的警告与她内心那个来自冬夜的声音,正在她脑海中激烈地交锋。
“你的身份……”
“我们真的有这个权利吗?”
校长的亲自警告,意味着长野进可能因为与她的交往而面临更大的危险。她必须去见他,不是为了探讨,而是为了……告别。
黄昏时分,她再次来到那栋陈旧的小楼前。二楼的窗户依旧亮着灯,像一枚执拗的、在渐浓的夜色中坚持睁开的眼睛。
她站在楼下,久久没有上去。她知道,这一次的对话,将比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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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翔鹤被校长警告后,瑞鹤最先察觉到姐姐的异常。那个总是沉稳从容的姐姐,如今却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姐姐,你怎么了?”瑞鹤忍不住追问。
翔鹤只是轻轻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一些小事而已。”这种被当作小孩子糊弄的感觉让瑞鹤非常不爽。很快,她就从其他渠道听到了风言风语——姐姐和一个“思想有问题的穷记者”走得很近。
一定是那个家伙对姐姐做了什么!
带着一股为姐姐出头的义愤,瑞鹤从体育器材室里顺手抄起一根木质棒球棍,气势汹汹地打听到了报社的位置,径直找上门去。
“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这声动静惊得社长从里间的门缝里探出头来。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肩扛棒球棍、穿着海军学校制服的短发美少女,她气势凌厉地扫视屋内,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窗边的长野进身上。
社长的圆脸上立刻露出促狭的笑容,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文员:“喂喂,快看,长野君!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一位……特别的小姐?”
那个高高瘦瘦的文员倚在文件柜旁,抱着臂膀,嘴角扬起看好戏的弧度:“就是啊长野,难怪最近审稿时总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玩火啊?这下被找上门了吧?”
长野进无奈地看了两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一眼,还没来得及解释,瑞鹤已经几步冲到他桌前,“咚”地将棒球棍往桌上一杵,身体前倾,金色的眼眸逼视着他:
“你就是长野进?!”她用棒球棍不客气地指着他,“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社长和文员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偷笑着退到一旁,一圆一瘦两个人摆出看好戏的架势。
长野进在同事的调侃和少女的质问下面色有些尴尬,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温和地对瑞鹤说:“是瑞鹤小姐吧?请先放下那个,坐下慢慢说。你姐姐……她是一位非常正直且善良的人。”
“这还用你说!”瑞鹤哼了一声,不但没放下棒球棍,反而将它握得更紧了些,“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为了不让同事听到更敏感的内容,也为了安抚瑞鹤,长野进只好用更隐晦的方式,重复了那些关于孤儿院、关于责任、关于世界现状的复杂思考。
瑞鹤听着那些“目的与手段”、“个体与集体”的绕来绕去的话,眉头越皱越紧,棒球棍在手里不耐烦地转动着,终于忍不住抱住脑袋:
“等等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完全搞不明白!”她看着长野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耐烦,“你和姐姐,整天都在想这些复杂又奇怪的事情吗?真是的……一个头两个大!”
看着她那副烦躁又纯真的模样,长野进忽然有些理解了翔鹤的沉默,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明白也没关系,瑞鹤小姐。或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瑞鹤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和没能“教训”到对方的挫败感离开了报社,棒球棍悻悻地重新扛回肩上,隐约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社长调侃的声音:“长野啊,你小子可以啊!光占着人家姐姐的便宜还不够,这又勾搭上妹妹了?啧啧,这么漂亮的一对姐妹花,好事儿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了吧?”
接着是那个瘦高个文员促狭的笑声和帮腔:“就是!下次一起去喝酒的时候,也给我们介绍几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呗?可别只顾着自己快活!”
“一群混蛋……”她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办公室那破损的窗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心头对长野进的厌恶不禁又加深了一层,“物以类聚!跟这种家伙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姐姐肯定是被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给骗了!”
她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些麻烦事。
2025年11月10日 14点11分 6
level 11
未完待续
2025年11月10日 14点11分 7
level 15
支持一个
2025年11月11日 00点11分 8
level 9
奇怪,总觉得好像见过类似的文?是不是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是读了作者的更早的版本?
2025年11月11日 00点11分 9
砍口垒那边的《大和/舰娘投x记》吧,我创作这篇也确实有受到那个故事的启发的因素
2025年11月11日 01点11分
level 11
(六)
翔鹤又一次踏入那间堆满书籍的报社办公室
她的到来打断了一场无声的风暴。长野进瘫坐在椅子上,周围散落着空酒瓶和无数被揉烂的稿纸。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平日的清澈,只有一片醉意也化不开的赤红与绝望。
他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又一篇……被‘毙’了。他们说……动摇军心,破坏团结。”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纸团,“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个字……”
他这段时间自己去了城郊的贫民窟,试图寻找战争经济下“帝国子民”的“坚韧”———这是他原本想写的可笑主题。然而,现实给了他几记响亮的耳光。
他首先见到的是在军需工厂失去两根手指的工人松本。男人蜷缩在漏风的木板房里,用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畸形手掌,死死攥着微薄的“补偿金”,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长野先生,我认得你,”松本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我听过你写的文章,说有钱人们发战争财,工人生活困苦。”
长野进心中刚升起一丝被认可的微光,松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男人猛地抬起那残缺的手,几乎戳到长野进的鼻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火星:
“可你写了又怎样?!除了让那些企业主的耳朵多磨出两层茧子,还能怎样?!天闹黑卡会因为你的文章惩罚他们吗?!我也曾年轻过,年轻时在朝鲜的军营里,我也为天皇欢呼过,用刺刀镇压过‘破坏东亚共荣’的叼民,觉得我们在建设‘皇道乐土’……看看我现在,你看看我这手!我母亲为了省口吃的给孩子,饿得下不了床!如今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只剩下我那个响应号召、去南洋‘挺身’的妹妹! 你告诉我,你那些不痛不痒的文章,能让我这手指长回来吗?能让我母亲吃饱吗?能让我妹妹回家吗?!能吗?!”
每一个“能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长野进节节败退。他所有关于“启蒙”、“揭露”的信念,在那只残缺的手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失魂落魄地,他又找到了一位因土地被强制征收用以建立“国营农场”而破产的老农中村。老人蹲在曾是自家田埂、如今已插上“军事用地”牌子的土地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当长野进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试图记录“农民的牺牲”时,中村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极度鄙夷的冷笑。
“记者大人,别记了。记下来,又能改变什么?”老人啐了一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我本以为大儿子参军是光荣,我还记得他们几个青年出发那天全村的热闹,结果我只等来了一张阵亡通知和土地征用命令……”
他枯槁的手指向那片被夺走的土地,声音嘶哑:“你写的字,能挡住征兵官吗?他们带走了我的大儿子,死在了满洲一片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现在又要来抓我的小儿子……你除了躲在安全的洋楼里写写画画,你敢去对着那些征兵官,拿起镰刀跟他们斗吗?你敢吗?!”
“你敢吗?”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子弹,射入了长野进的胸膛。他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关于迂回、关于策略、关于唤醒民众——全都被噎了回去。他确实不敢。他的反抗,始终有一个安全的边界。
“还有小川君……他死在中国一个叫台儿庄的地方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破碎,“我答应过他,照顾他的妻儿……可我找到他家时,已经人去楼空。邻居说……他妻子响应号召,也去前线‘服务’皇军了……两个孩子,也不知所踪……”
工人的质问,农民的嘲笑,小川大勇的家破人亡,连同桌上那被肢解的稿子,此刻在他脑中轰然交汇、发酵。他猛地抓起一个酒瓶,狠狠灌了一口,劣质的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随即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据说,黑卡在月初的枢密院会议上说了,这些‘战时非常措施,不必过分拘泥’……我该怎么办,哈哈……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就是个废物……哈哈……废物……”
翔鹤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用犀利问题让她无地自容的男人,此刻被现实碾碎成泥。那只落在杂草中的绣花鞋,那张小川大勇站在轰碎的石狮旁骄纵留影的照片,那两句工人和老农的拷问,与眼前这个崩溃的灵魂重叠在一起,在她心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海啸。
几天后,翔鹤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她的身边,站着两个衣衫虽旧却清洗得干干净净、眼神怯生生的男孩。
长野进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认出了他们,那是小川大勇的两个儿子。
“我会安排他们去城郊的孤儿院。”翔鹤的声音平静,微微收紧下颌,“那里的修女,与我相识。”
她没有解释是如何找到他们的,也没有诉说其中需要动用多少人脉关系,跨越多少官僚壁垒。她只是做了。
长野进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到几乎无法完成的点头。他看向翔鹤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感激,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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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隐秘的善举,在帝国高层的眼中,却有着另一番解读。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校长办公室内,挂着那面写满“武运隆昌”字样的旭日旗。
“翔鹤去孤儿院的频率,似乎高了点。”心腹幕僚低声汇报。
校长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脸上是洞悉一切的冷漠:“让她去。让那些未来的‘皇民’从小沐浴在帝国精英的关怀下,不是很好吗?总要有人,去给下一代编织梦想。”
幕僚会意地笑了:“倒是那个长野进,嘴巴实在太毒。没想到翔鹤她们,竟会和他搅在一起。”
“跳梁
小丑
罢了。”校长放下茶杯,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东条他们需要疯子,我们需要傻子。多忽悠些傻子为我们的扩张与征服卖命才最要紧,至于最后……把疯子推出去顶罪就是了。”
“不过东条那个蠢货以为能架空陛下?可笑。没有陛下的默许,我们谁能在位置上坐稳三天?他需要我们来践行‘八纮一宇’,我们需要他来凝聚‘国体’——这才是这场游戏的真规则。”
“你以为陛下真的什么都不知情?所有人做的所有事都是陛下意志的延伸——关东军的报告每次都是御前亲阅,满洲‘防疫’部队的预算需要御玺批准,‘三光作战’的捷报他看得比谁都高兴…那帮陆军马鹿不过是替他执刀的手,现在血流成河了,陛下倒是把自己给摘了个干干净净,可笑。”
“我们都心知肚明——陛下从来不是什么傀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争的代价,但他更清楚:承认失败意味着皇国神性的破产。所以我们陪他演这场戏,用无数生命为代价…简直就是一个空有野心、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什么都不想负责的白痴。”
窗外,军歌嘹亮。窗内,权力的游戏在轻描淡写间,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而在那间小小的报社办公室里,权力的阴影暂时还无法完全笼罩。翔鹤有时会带来一些军校的“趣事”,比如剑道部的森下教官如何用那套“很有精神”的说辞折磨可怜的平田一郎。
刚刚参加完中村老人葬礼的长野进听完,沉默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么,翔子小姐,您认为,在被强迫的‘精神’与沉默的承受之间,哪一个更接近人的本来面目呢?”
他总是这样,将她带来的每一片看似寻常的碎片,都变成投向这个扭曲世界的问诘。他们的交谈,不再是单纯的分享,而是在一片精神的废墟上,进行的危险勘探。他们是共享着同一份罪证的“同犯”,这罪证的名字,叫做思想,叫做良知,叫做在举国疯狂中,不该保留的清醒。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翔鹤如往常一样,敲响了报社办公室那扇陈旧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长野进的声音,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匆忙。
她推门而入,恰好看到长野进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本大开本的、封面印着撩人姿态的西洋女郎画报塞进一堆凌乱的稿纸下面。他的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长野先生?”她轻声唤道,带着一丝好奇,走上前去。
长野进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站直身体,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角落。“啊,翔子小姐,你来了……请、请稍坐,我收拾一下。”
他的掩饰并不高明。翔鹤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那本未能被完全掩盖的杂志一角。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野进的脸彻底红了,他张了张嘴,试图用最严肃正经的语气解释道:“呃…这是…这是社长交代的任务!让我…好好研究并批判一番英米鬼畜的…不知廉耻!对,批判他们的腐朽道德!”
翔鹤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偏头,金色的眼眸凝视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说:“哦?是吗?真是…辛苦你了,长野先生。”
长野进在她清澈而了然的目光下,所有强装的正经瞬间溃不成军,只剩下无处遁形的尴尬。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墙角拿起一个布袋,声音因为强作镇定而显得有些突兀:
“咳!今天…今天是青森的苹果!”
他捧着几个红得深沉的苹果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火钵旁的矮几上,与那本被掩藏的画报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翔鹤看着他那副窘迫又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吹散了房间里所有的尴尬。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看向那张书桌,只是优雅地在火钵边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那些新鲜的苹果上。
“看起来很甜。”她轻声说。
“是…是啊,今年的收成很好。”长野进松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露出了一个自嘲笑容。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他拿出其中一个递给翔鹤。那是他家乡的特产,他说过,青森苹果的甜连接着他和自己家乡的土地。
翔鹤没有客气,优雅地接过苹果,从随身携带的、印有海军锚徽的精致提包里,取出一个用厚实牛皮纸包好的方块,轻轻推过去。“这是上周配给的可可粉,听说……比之前的要纯一些。”
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仪式。他给她带来土地上生长的、朴素的甘甜;她则为他带来那个她身处其中、光鲜而又封闭的体系里,流出的些许稀罕物——有时是咖啡,有时是咖喱块,有时是像这样的可可。这是两个世界的微小交换,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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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次,长野进摩挲着那个装着苹果的布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落寞:“家父……已经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了。他说我写的不是文章,是给家族抹黑的脏东西。”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迷蒙的街景,“母亲……她不懂这些。她只是偷偷托人捎来苹果,信里只说,让我记得吃水果,别熬坏了身体。”
翔鹤捧着温热的水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她沉默片刻,也开了口,语气里是一种带着宠溺的无奈:“我那个妹妹,瑞鹤……又跟剑道部的教官起了冲突。整天像个不良少女,扛着根棒球棍,说要打遍天下不平事……真是让人头疼。”
她没有说的是,她私下里已经去替妹妹道过歉,并严厉地告诫了瑞鹤。他也没有说的是,他其实很羡慕那种能够不顾一切、直接表达喜恶的纯粹。
在那一刻,他们没有一个是“帝国的精英”或“反骨的记者”。他们只是一个被家族视为耻辱的儿子,和一个为妹妹操心的姐姐。
火钵里的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与窗外遥远的汽笛声应和着。这些细碎的日常,如同在时代洪流的悬崖边,悄然生长出的几株顽强冬青。它们无法阻挡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却足以证明,即使在最严酷的冬天,有些东西也曾真实地、温暖地存在过。
阳光斜斜地透过军校走廊高处的窗户,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木、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翔鹤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个长野进送给她的苹果,散发着朴素的甜香。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略带嚣张的《军舰进行曲》由远及近,伴随着靴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是瑞鹤。她将那根宝贝似的棒球棍扛在肩上,棕色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洋溢着像偷吃了鱼干的猫一样的笑容。
“姐姐!”瑞鹤看到翔鹤,眼睛一亮,几步就蹦到了她面前,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她的“战绩”,“你猜怎么着?森下那个老古板,刚才又在道场里用他那套‘精神论’欺负平田!我就又上去跟他‘切磋’了一下——”她得意地晃了晃棒球棍,“你猜怎么着?我直接一棍子就把他连人带竹刀给打飞了!砰地一声,直接砸碎了后面那块写着‘仁义’的破牌子!哈哈,你都没看到他当时那副表情……”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快意,进而目光落在了翔鹤怀里的纸袋上:“咦?姐姐,这是什么?好香啊。”
翔鹤看着妹妹没心没肺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递了过去:“这是……长野先生送给我们的。他说,上次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瑞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接过苹果,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她手腕一扬将苹果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她看向翔鹤,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哼。你不是说过,不再去找长野那个臭流氓了嘛?”
翔鹤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袋的边缘,正准备解释两句。
然而,瑞鹤却“咔嚓”一声,对着那颗红润的苹果大大地咬了一口。瞬间,清甜的汁水充盈在口腔,爽脆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哇!真甜!真脆!”她惊叹道,她咽下果肉,晃了晃手中的苹果,语气变得“大度”起来:“好吧好吧,看在他请我们吃这么好吃的苹果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他对你的无礼好了。”但随即,她又立刻板起脸,强调道:“但是!我个人的立场不变,我还是很讨厌他!非常讨厌,哼!”
看着她这副样子,翔鹤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你呀……”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宠溺,“答应我,可别再去找森下桑的麻烦了,毕竟他是教官。”
“知道啦知道啦,”瑞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咬了一口苹果,含糊地说,“正好,我也玩腻了。下次换个更有意思的对手!”
姐妹俩说笑着,并肩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经过的走廊转角阴影处。
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摊开手,一个苹果已然在她掌心被捏得四分五裂,果肉碎裂,汁液顺着她纤细的指缝淋漓淌下,粘腻而冰冷——这是翔鹤几分钟前遇见她时赠予她的。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沾染了甜腻汁液的手,她用力地、反复地搓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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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再一次,翔鹤将一小罐海军内部配给的、包装精致的方糖轻轻放在长野进堆满稿纸的桌上。长野进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在平民黑市上价值不菲的物件,苦笑了一下:“你这又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接济的穷亲戚了。”
翔鹤微微侧头,窗外斜阳映照着她优雅的侧脸。“只是……恰好有多余的。”
二人一同守在小小的收音机前。长野进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旋钮,杂乱的电流噪音中,一个清晰而沉稳的男声逐渐显现,正用流畅的日语进行播报。
“……所谓‘圣战’的荣耀,建立在无数普通人的尸骸之上。这其中包括你们远在故乡、日夜期盼儿子归来的母亲,也包括在这片土地上被剥夺了家园与和平的、与你们无异的平民……”
翔鹤屏住呼吸,这些话像冰冷的针,刺入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防。她看到长野进紧抿着嘴唇,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在黑暗中搜寻已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广播持续着,剖析着战争的虚妄,呼吁着理性的回归。内容本身已足够震撼,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以上文稿,由林喆先生撰写。”
“林……喆……?”
长野进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翔鹤的手腕,动作急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激动。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燃烧着一种翔鹤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震惊与狂喜的光芒。
“翔子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压抑的火山,充满了力量,“你听到了吗?是林喆!是野坂先生他们啊!他还活着……他在那边!他在对我们说话!”
“野坂……先生?”翔鹤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是我的导师!他逃出去后,改用了这个化名!”长野进急切地解释着,脸上露出了近乎孩子般的、纯粹的笑容,连日来的阴郁被一扫而空,“他成功了……他不仅安全了,他还在战斗!用他的笔,用他的声音!”
翔鹤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那台小小的收音机。那个来自遥远彼岸的声音,那个名为“林喆”的署名,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闪电。它不仅仅带来了一个人的消息,更带来了一个确凿无误的信号——在无尽的黑暗之外,确实存在着一片不同的天地,一条可以行走的道路。
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桌上那张长野进与野坂先生的合影,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长野先生,您的导师……野坂先生,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长野进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合影,用袖口轻轻拂去相框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变得悠远,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说起来,第一次正式去拜访先生,还是小川君——就是照片上那个,后来给我寄‘战地留念’的家伙——硬拉我去的。”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一段青涩而遥远的记忆。
“那时候,我和他现在照片里这副样子也差不多,满脑子都是‘皇国抱负’、‘八纮一宇’之类的蠢话。小川君不知从哪儿听说野坂先生学问深,非要拉着我去‘请教’,其实是想在先生面前卖弄一下他那套说辞。”
他哼了一声,不知是在笑小川还是笑当年的自己。“结果呢?我们到了先生书房,刚坐下没多久,我正慷慨激昂地说到一半,那家伙就捂着肚子,说什么吃坏了东西,脸色发白地溜了,把烂摊子全丢给了我一个人。”
“我当时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把在学校里、报纸上学到的那套东西,在先生面前全倒了出来。说什么为了帝国荣光,为了东亚共荣,牺牲是必要的,是崇高的……”
“先生他没有立刻反驳我。”长野进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只是像拉家常一样,问我是否记得母亲劳作的身影,问我如果异国军队烧了家乡的团子店我会如何愤怒。就在我被他问得心绪不宁时,他忽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人体解剖学图谱。”
长野进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本书就在眼前。
“他翻开书页,指着那些精确的骨骼、肌肉和神经图示,平静地对我说:‘长野君,你看,这是构成我们所有人的基本蓝图。一个日本人,一个中国人,一个朝鲜人,一个西洋人……他们的骨骼是这样支撑身体,血液是这样流淌。’”
“然后他合上书,看着我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问题:‘在这些最基础的生理构造上,我们“皇民”究竟与他们,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火钵里炭火的轻微噼啪声。
“我……”长野进的声音干涩,“我当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所有那些‘血统纯净’、‘精神优越’的说辞,在那本客观到冷酷的科学图谱面前,都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在书房里世界观崩塌的十六岁自己。
“那一次,我才发现自己深信不疑的一切有多么空洞。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开始思考野坂先生一直在引导我去面对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们连最基础的身体构造都没有本质区别,那我们究竟是基于什么,认定自己有权去剥夺另一群同样结构的人的生命、尊严与家园?”
翔鹤静静地凝视着相框里野坂先生温煦的笑容,终于明白这位从未谋面的长者,为何能成为长野进如此坚定的精神支柱。他用的不是训斥,而是用常识与理性,为迷途的少年打开了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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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钵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长野进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他望着翔鹤,那双总是带着忧思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在闪烁,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堆满稿纸的凌乱书桌前,动作有些急促地翻找着。最终,他从一摞书籍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
“翔子小姐,”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与平日谈论时事时的沉郁截然不同。“……前段时日您不在横滨时,我正好收到了关于野坂先生的信。”
翔鹤看着他异常郑重的神色,不由得也坐直了身子。
长野进将信封递到她面前,却没有松开手,仿佛那信件本身也承载着巨大的风险。“他……他被保释出来了。不是官方的那种,是几位有良知的友人暗中运作,条件是他必须离开日本。”
长野进的目光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期间他游历并考察了俄国,米国,中国。信上说,他现在在一个地方……一个叫‘延安’的地方。”
延安。
这个地名像一颗陌生的石子投入翔鹤的心湖,只激起微弱的涟漪。她对这个中国内陆的地方一无所知。
但长野进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微弱的涟漪瞬间化为了惊涛。
“他在信里说,”长野进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敬与兴奋,“他起了‘林喆’这个化名,正在那里与几位……名字如雷贯耳的先生们在一起,共同探讨东亚的未来与真正的和平之道。”
他顿了顿,观察着翔鹤的反应,然后刻意放缓了语速,吐出了几个名字。
那几个名字传入翔鹤耳中的瞬间,她的脊背下意识地挺得笔直,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听过这些名字。
在江田岛的课堂上,在海军内部的通报里,在教官们咬牙切齿、怒斥“劣等民族”、宣扬“圣战”的激昂陈词中,这几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被烙上“最危险的敌人”、“帝国的心腹大患”的印记。它们是帝国宣传机器里妖魔化的符号,是必须被消灭的对象。
她从未想过,这些与她身处世界截然相反、代表着绝对敌对的名字,会从长野进的口中,以这样一种充满敬意的、甚至是带着希望的语气说出来。更无法想象,她所敬重的野坂先生,竟然会与他们站在一起。
巨大的信息错位感让她一阵眩晕。敌人?朋友?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
长野进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困惑,转向那台还在发出声音的收音机,仿佛要通过这冰冷的机器,拥抱那位远方的导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这通过电波传来的信念吸入了肺腑,声音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
“看,翔子小姐。我们并不孤独。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和我们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并且……他们找到了答案开始实践的地方。那条路,是真实存在的。”
翔鹤怔怔地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图景在眼前缓缓展开。那个被她的世界斥为“匪区”的“延安”,在长野进的话语中,仿佛变成了一个闪烁着理想光芒的符号。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脑海中一片轰鸣。帝国的教诲、长野进的质问、野坂先生的道路、还有那些“如雷贯耳”的敌人之名、收音机中的演讲……所有这些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交战。
在这一刻,她脚下所站立的地基,似乎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而缝隙之下,透出的并非黑暗,而是一种她从未敢想象过的、陌生而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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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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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被度娘吞了,我看看哪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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