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务
level 13
离开高塔后,荆尘心习惯在走路。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被风沙磨平棱角的古老道路,跟着商队留下的模糊车辙印,或者干脆是顺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河道,一直往前走。
天气转冷,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她紧了紧身上那件过于华丽的黑色哥特长裙,外层布料有些硬,摩擦着皮肤。这身行头在曾是唯一玩伴的布偶们看来或许很得体,但在真实的风尘里,只显得累赘而怪异。裙摆沾上了泥点,蕾丝边被枯枝勾破了几处,她也没去管。
脚上的长靴并不适合长途跋涉。第一天,脚后跟就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又磨破。疼痛是细密的,持续的,像一种背景噪音,反而让她觉得真实。比塔里那些无休无止、涌入脑海的他人心绪要容易忍受得多。
她路过一个快要废弃的小镇。镇上的居民用一种混杂着好奇和疏离的眼神打量她。几个孩子跟在她后面,学着她走路的姿势,嘻嘻哈哈。她没有回头。她能“听”到他们简单的好奇,像阳光下跳跃的彩色泡泡,没有恶意,但也转瞬即逝。
她在镇子唯一的杂货铺前停下,看着橱窗里蒙尘的糖果罐。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靠在门框上打盹,意识像一团温暖而模糊的棉絮。
“这个,怎么换?”荆尘心指了指角落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面包。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很久没用了。
老妇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慢吞吞地说:“外地来的?用你裙子上的扣子换,怎么样?那颗黑色的。”
荆尘心低头,摸了摸领口那颗雕刻着复杂花纹的黑色树脂扣子。她摇了摇头,默默从裙子的一个暗袋里摸出几枚在路边捡到的、还算干净的金属齿轮。大概是某个坏掉的机械零件上掉下来的。这是她在流浪中学会的,一些废弃的零件,在某些地方可以换到一点点食物。
老妇人撇撇嘴,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收下了齿轮,把面包递给她。
她拿着面包,走到镇子边缘一处避风的断墙下,慢慢吃着。面包很干,有点噎人,带着一股油味。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谨慎的猫。雪花开始飘下来,很小,落在她灰色的头发上,落在吃了一半的面包上,瞬间就融化了。
看着那些被风沙磨平的白骨,它们就那样躺着,什么都感觉不到。要是能像它们一样,该多好。
这个念头又一次无声地滑过脑海。她看着远处在风雪中显得模糊的、起伏的荒原,那里有几棵枯树的黑色剪影,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像极了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没有感觉,就不会冷,不会痛,也不会被那些嘈杂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所淹没。
她轻轻垂眸,眼睛里落了一朵朵的雪花。冰凉的,短暂的湿润。
吃完面包,她继续上路。风雪似乎大了一些。
少女独自走着,身影渐渐没入荒原,走向天地相接之处。茫茫荒原上,少女的身影只是一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有时候,她会搭上一段路的顺风车。运货的驮兽车,或者去往下一个聚居点的破烂机车。司机们大多沉默,或者只问最基本的问题:从哪来,到哪去。她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从很远的地方来。”“不知道去哪。”
大多数人也就不同了。旅途漫长,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没必要深究一个陌生人的。
有一次,她搭上了一辆老旧的巴士,车厢里挤满了人和各种行李,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香料的味道。各种思绪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对家的思念,对前路的担忧,交易的得失,隐秘的爱恋……她蜷缩在靠窗的角落,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将自己的意识缩到最小,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单调的土黄色风景。她看着,直到眼睛酸涩。
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婴儿一直在哭,声音嘹亮而执着。妇人的思绪是疲惫而焦躁的,像一团乱麻。荆尘心能清晰地知道那种被哭声搅得无法安宁的烦闷。
过了很久,婴儿还在哭。妇人怎么哄也哄不好,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倦意。
荆尘心犹豫了一下,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没有歌词,调子也很简单,像是在模仿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又像是雪落在地面的静谧。这是她在高塔里,为了安抚自己而常常哼唱的。
哼唱声很轻,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和婴儿的哭声淹没。但奇怪的是,那哭闹的婴儿渐渐安静了下来,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妇人投来感激的一瞥,那纷乱的思绪也平缓了许多。
荆尘心停止了哼唱,重新看向窗外。她没有回应那份感激,只是觉得,能让那刺耳的哭声停下来,真好。
巴士在一个十字路口把她放了下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指示着方向。风雪已经停了,夕阳在云层后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给荒原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
她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路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天黑得很快,气温骤降。她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走近了,发现是一座小小的、破败的神庙。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身子,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庙宇的屋顶破了个大洞,但至少还有四面墙可以挡风。
她走了进去,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从随身的行囊里,一个小巧的、同样与这身装扮不符的帆布背包,拿出一条薄毯裹在身上。行囊里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朴素衣物(压在裙子下面),一个水壶,一点应急的干粮,还有一把小小的、木质的竖琴。那是她离开高塔时,唯一主动带上的东西。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流淌进来,像一道清冷的瀑布,照亮了地面上积年的灰尘和残破的砖石。她抱着膝盖,看着那束光柱里飞舞的微尘。
孤独感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具体。它不是情绪,却像冰冷的空气,充满了这座废庙,也充满了她的身体。塔里的孤独是已知的,是被高墙定义了的。而外面的孤独,是无边无际的,像这片荒原,你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她拿出那把小小的竖琴,没有弹奏,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冰冷的触感。琴弦没有发出声音。
“知音……”她低声念着这个词,声音在空荡的庙宇里几乎没有回声。那人说她是在寻找知音。或许吧。但她越来越觉得,她可能只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停止寻找的地方。一个可以安心地、不再感知到外界纷扰的角落。
残缺的宿命。每一次红月之后可能的遗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她有时会想,如果下一次醒来,连这流浪的记忆都失去了,那“荆尘心”这个人,还剩下什么?是不是就真的接近那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骷髅了?
这个想法并不让她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在废庙里住了三天。白天,她会在附近收集一些干柴和可以食用的野果,或者在阳光下晒晒她那件总是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裙子。晚上,她就坐在月光下,有时会轻轻地拨动琴弦,弹奏一些不成调的片段。音乐是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还切实存在着的方式,哪怕听众只有她自己,和这座废弃的神祇。
第四天早上,她收拾好行囊,继续上路。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晨曦中,它更像一具巨大的、被遗弃的骨架。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流浪何时是尽头。或许没有尽头。
她只是一朵无根之花,被风吹到了这里,借着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的月光,开着这场很旧、很长的梦。
梦里有雪,有荒原,有陌生的路人,有废弃的神庙,有脚上的疼痛,有干硬的面包,有冰冷的月光,还有她自己也快要遗忘的、从高塔带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旋律。
而路,还在脚下延伸,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2025年10月15日 09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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