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吧之宝】【nc文】暂无名,可无视(脱水版)【作者:网球拍】
夏木成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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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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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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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真的会打起来么?”  
后来,每自新进同僚,下属,荆州兵,冀州兵,益州兵等等等等,用审视怪物的眼神求证他长阪之战的枝节蔓叶时,赵云总会想起小嫦这句半信半疑的话,他总是觉得喉咙坠了颗千斤重的橄榄,坠得他不能说话。“长阪”就在他的静默中被任何什么人敷衍成了一篇又一篇的惊世传奇。  
赵云于是更加沉默,他一贯沉默,但少年时的沉默根本缘自于天成的性格及属于少年人的理想主义的思考;后来的沉默则含混了更加现实的东西,比如,失去战友,失去妻子,和不断地失去。  
长阪战役后的两天军师来看他,他并不在自己房中,孔明一不作二不休,让驿夫驾着双辕马车在江陵城邑的滨水关口来回逡巡,远远便见赵云带着四五骑,战袍披风,正向守关副将询问着什么。
  
孔明缓步下车,赵云望见他,过来行了个军礼。  
“军师。”  
孔明皱皱眉头,  
“为将者不知爱惜身体,如何能够爱惜他人?”  
赵云道,“长江浩荡,令心境平阔;身上的伤虽然疼痛,更能促人静心思考。军师,我有些事没有想清楚。”  
孔明拉着赵云的手,两人乘车至赵云的临时府邸,府内家将禀告又有不少同僚登门探望过,知道赵云可以行走并且已经出门,连夸将军神勇。  
赵云向孔明望了一眼,见军师的脸一片红蓝绿,知道自己也好看不到哪去,忙将孔明让至屋内,吩咐上茶。孔明不由他动,为他将身上的披风战袍宽下,换上宽大的衣服,见他精神尚可,这才在小几旁坐定。  
赵云奉茶当胸,“多谢军师为我宽怀,赵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乃举杯一饮而尽。  
孔明将羽扇置于身侧,挺直上身,“赵将军赤子之心,令人钦敬,亮无复言。”  
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赵云坐定,双手紧紧握拳。  
“不提长阪之事,是军师知我。”  
孔明不语,为他斟上一杯茶。  
赵云以手加额,泪水滚落,  
孔明见他动情,总算一吐数日郁结,心里稍感放心。  
赵云道,  
“赵云少年立志,无外见田埂荒芜,人民苦难,乡梓亦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这才率本乡义勇背井离乡,择主而事,只愿凭己之力,为百姓求得福祉。可是我发现,我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父母跟前,我不能尽孝,兄长去世,我不在他身边,我的妻子死在乱军之中,我不能找到她的尸首好好安葬,而我追求的东西,也远不可及。因为我连累了这些人,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救护了主母和小主人,但却有那么多妇孺没有人救护。我看见一个曹军的小兵把一个女人一刀两段,我气得发抖,问他为什么杀害无辜,他说她挡了他们追杀我们的路。他的口音是河北人,是我的同乡,他若不在军中,他断不会无故杀人,战争让人的血变冷。”  
赵云停了一停,“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嫦是在行军路上,她在车上见到我,探着头问我身上的棉披怎么没了,我说给了个老人,他在风里瑟瑟发抖,有了衣服,他即使不走了,坐在路边,也不至于就此冻死,我不给他,他一定就死了。小嫦听后要把自己的棉披给我,我说岂有此理,然后塞了个鸡蛋给她,她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我说等安全了再听。等我们被曹军大军冲散,我护了甘夫人和小公子出了重围,不敢有半点停滞,见到远远的她的车子翻了,她仰躺在地,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身上干净得不象话,两只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我知道了她要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不能停,我只能救一个是一个。”  
赵云立起身来,“军师,我躺下来就见到到处鲜血的战场,无辜死难的百姓和将士,还有小嫦。所以您让我爱惜身体,那就还不如放我出去走走。”  
“子龙。”  
孔明扶住赵云的肩让他坐下,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
“我们都不能选择自己出生的年代,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的亲人一样会死去甚至更惨地死去。子龙,我们只有结束乱世,才能不再失去。子龙你知否?这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  
赵云沉思片刻,孔明眼中的温暖一点点感染到他。
他露出一个笑容,举杯敬了孔明一杯茶:
“军师,我会完成自己的使命。”
孔明接过茶杯,“你现在的使命就是立刻休息,来人!”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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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赵云在当天夜里陷入昏迷。
他高热不退,感染的伤口引发的肺炎让他每次呼吸都象滚过胸膛的嘶哮。张飞由外城赶回看他,被医官挡在门外,厅内已拥进了一群人。刘备在挨挨擦擦的人群角落里静默如石柱,只偶尔向孔明望望,“军师,我是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我对不起兄弟们。”孔明想着白日赵云说过的话,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只道,“主公放宽心。”这时张飞又在拍门大叫 ,“老赵,是三哥!”
房内的赵云似乎听到,翻动了下眼皮,惹得侍者一阵忙碌。
隔天黄昏时,赵云退了热,后两天他能坐起来时,原有的衣服穿在身上已经晃晃当当。关羽,张飞在赵云养病期间去看过他几次,两人与赵云关系都很好,不同的是关赵气场不对,独处时常常什么话也没有,张飞就有趣得多,他在赵云榻边有一搭没一搭,最后说,“唉,弟妹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无妻么。”关羽摇头道,“三弟,劝人不是这种劝法。”张飞愣了一愣,又道,“我是说,象弟妹那么好的女人,真难得。”关羽摇头道,“也不对。”赵云眼神已逐渐清澈,精神好了很多,他披衣而坐,“两位将军,咱们这些人都是铁和钢,越煎熬越结实。”
他并没有说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些时候,他分明觉得有人轻抚过他的额头,象妻子温柔的叹息。
与此同时,刘备集团的势力在东汉帝国的落日余晖中日益壮大。
赤壁之战后赵云领桂阳太守,一任三年。那天他原封不动地接过原太守赵范献上的印玺,在清晨之前带着军队悄然入城,入城后便张榜安民,逐项核查府库钱粮,查阅当地财政税收。第二日一众人等还没缓过劲来,他便布衣缓行,混迹在熙熙攘攘的百姓中,熟悉当地风土。较之前任,桂阳百姓时不时可以见到这位做事勤力,谈吐朴素的新太守,他侃谈不多,也不常发榜文,却因仪容端肃,身体力行,时日一长,不知不觉令桂阳大小官吏精神风貌为之一新。当地百姓本对或耀武扬威,损人肥己,或空话连篇,有始无终的批批官吏深觉反感,蓦见这位只做不太说的新太守,当时只是好奇。渐渐看出此人确乎是真心想要做些事情,并非轻佻浮滑之徒,心防一去,好感与日俱增。以至原属桂阳当地特产的坛子肉,也有人借了赵太守的名头,说他最好此味,生意一时大好,又附会当地芙蓉峰自古有之的蒙泉,乃赵太守神枪挥处所辟,更为此泉更名为“万军泉”。这些八卦掌故赵云听时只觉晕晕忽忽,但他看到这些传说深处百姓的心气和顺,知道桂阳百姓有心力编出这些故事,说明对生活有了希望,于是只是一笑置之,直到这日他听到另一个故事。
樊氏死了。
是自杀。
他还记得她,那是原太守赵范的寡嫂。在他领军接管桂阳的当天晚上,他们在赵范为他准备的接风酒席上见过一面。她的出场很奇怪,像凭空飘进来一朵云,一身纯素,眼神聚焦在远方,那眼神只在与他对视的一眼中稍稍亮了亮,随即又很快黯淡下去。
即使觉得她身上没有属于家的味道,赵云依然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这之后便是那众所周知的,时至今日依然被桂阳,以及桂阳外百姓传得沸沸扬扬的三个条件。
赵云当然地回绝了。
除了美丽,他没有任何理由娶她。
再之后便是赵范的潜逃。
很奇怪,赵范逃到哪里都众说纷纭,樊氏的死却被传得板上钉钉。
她死得很决绝,是用剪刀剪开了喉咙,伤口和口里倒出的血刹时糊了一张美丽的脸。
她安葬得也潦草,只用席子一卷,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人扔在里面,就埋了。
她太美丽,不能不立刻掩埋,也不能不埋得很深。
赵云得到这个消息时身子一僵。
距那次莫名的联姻已有一年半的时间,她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死?
赵云晃了晃头,稍稍闭上被阳光晃得刺痛的眼。
桂阳城各处隐约飘荡着惋惜之声,非常暧昧的,几乎被一致认为的,她的死,与他的拒绝有关。
八卦的中心并不埋怨赵云,只是同心地替美丽的,不衡量自己身价的,想要高攀的樊氏惋惜,人们对这个故事本身饶有兴趣,以致都没有人探究下过了这么长时间,樊氏的自杀究竟是否真的与赵云有关。
赵云立在桂阳城郊半坡下新开的数亩荒地上,他挽着裤角,笑着看向当地农人送上的双穗嘉禾,对耕田人来说,天现嘉禾是丰产丰收的吉兆,赵云还记得自己在家乡参加社祭时,有老人提到嘉禾时那笑得眉毛也飞起的模样。
“怎么样?我没蒙人呐。太守大人,别说,别看你种地是个外行,你选的地方还真好!”
一脸紫红的老人笑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赵云把禾苗往自己怀里一夺,“老人家,这株送了我吧,反正我选的地方好么,今后这里结的麦子都是双穗的,你老人家过年给晚辈都不愁没得发。”
老人听得一抖胡子,“暧,哪那么容易,给我给我。”
伸手来夺。
赵云作势把禾苗往怀里一藏,正要揶揄他几句,蓦觉胸口滚过一阵疼痛,似乎心脏被什么人一手攥住高高提起,他哼了一声,一手撑地,俯身蹲下。
身边人并未察觉,只道赵云闹得兴起,更是围住起哄。
只一瞬间,疼痛便消失了,赵云用触地的手慢慢攥起一把泥土,停了片刻,又缓缓撒在地上,他轻声道,“不管为什么,愿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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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赵云离任桂阳的饯行酒很简便,依他本人,他本不想办,无奈府吏,乡绅闹闹哄哄,不依不饶,赵云干脆折中,将日前的晚膳设在厅上,自己置办了几桌有荤有素的小菜。席间,赵云笑着行了一圈令,将酒为众人一一斟满,举杯祝道,“云一小吏,愧受此职,虽才微力困,不敢稍有怠惰。职责所在,对诸公多有约束,以私论,赵云自罚三杯。”众人哄然鼓掌而笑。
赵云连尽三盏,又道,“今日菜式简陋,不比珍馐美味,但与寻常百姓相比,你我眼中之便餐已是彼之饕餮。目下国势困顿,百姓困苦,纵山野匹夫不敢忘忧,况诸公皆本郡贤达。赵云去留不足道,惟愿诸公协力辅庇新府君以养百姓,为天子,为大汉分忧。”他复斟一杯酒,“云代左将军敬祝诸公。”
赵云离城时有不少百姓相送,他并不知他们哪来的消息,他立刻下马步行,只许人群送出几步就将众人坚决拦回,与饯行酒宴一样,他回了所有相赠之物,只目光在一个老人手里停留了片刻,那是几个鸡蛋。赵云手挽缰绳跟老人说了几句话,伸手取过一只当众剥开吃了,老人十分高兴。在一片笑意中他翻身上马,整理了下冠带,抱拳与众人挥别,只白龙驹在微光的清晨幕景中俯首低眉,似颇查主人心思。
如命运齿轮的咬合,刘备集团从十余年的狼奔豕突到目下隐隐风雷声动,天时,地利,人和早已今非昔比,相应的,一批重要幕僚将领个个担子俱增,恨不得一人被当作几人使。因各有任命,近两年众人并未能像未发迹前,时时有机会聚在一起,今次刘备着手调动人事,开始集结力量,众人皆知正是一场大的军事行动的铺垫和前奏。
刘备并未有太大变化,虽然居于荆州黄金线的议事帅府早已不是草舍茅屋,他依然言谈随和,爱席地而坐,众将领早知主公简利不拘,干脆有的也往座位上一靠,谈谈说说,把议事会变成茶话会,各地风俗,谁家添丁,军事动向,天南海北,全不耽误。
刘备本只欲先召众人相聚,见手下文武聊得热络,索性顺水推舟,笑着饮了会茶,并不提及任何具体的军事计划,只同孔明一起,依次介绍了数位新进幕僚,将领与众人相识。关,张,赵坐在一处,张飞本就话多,跟赵云话就更多,关羽则眼中不是刘备就是张飞,见张飞跟赵云凑在一处,自然也乐得过来。
张飞喝了口酒,摸了摸胡茬,把赵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嗳,你知道嘛?我大哥手里押了不少给你提亲的信,桂阳的也有,荆州的也有。我大哥对着这些信快笑死了,他现在是没空跟你说。”赵云看了张飞一眼,对关羽道,“我说三将军怎么说胡话,原来是光喝酒不吃菜。”夹了块牛肩肉放入张飞碗内,“三哥,此味难得。”张飞道,“我可没骗你,这都好几年了,我那俩闺女都满地跑了,阿斗都能打酱油了,你说你怎么想的?咱们现在是越来越没闲扯别的,大哥有心为你张罗也没太大的空。老赵,真的,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赵云啜过一杯清酒,放于几上,“三哥,我无心于此。”
关羽道,“子龙,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等皆身披血刃之人,谁知哪日有去无回。子龙不可不为宗嗣考虑。”赵云把掌一拍,笑道,“好啊,二位,今日成心说我。”张飞道,“嘿,我是成心不假,我二哥却是临时掺和,不过二哥始终是不说则已,一说惊人,比我老张会说多了。”
此时刘备与孔明正至案边,三人连忙立起回礼,孔明依次敬酒,见了赵云,一别数月,十分喜悦亲切。刘备见了赵云,看看一旁的张飞,转头道,“不必说,三弟准是把话说多了,子龙不必为难,你不乐意,谁也不能逼你。”张飞眼睛瞪圆,“嗳,大哥!做人不能这么做呀!是你跟我说的不少人给子龙提亲。。”刘备道,“男婚女嫁要两情相悦么,我跟你说,我又没让你多嘴。”张飞气乐了,坐在位子上,“好!大哥。”
刘备对赵云道,“子龙宴后稍待片时,我有些事与你说。”
宴席散尽后,赵云从刘备那里得到协助孔明协理荆州的任命,与关张不同,他另加一条:挟制孙夫人。
孙夫人名唤孙仁,是吴主孙权的胞妹,刘备元配甘夫人自长阪一役后不久病故,经赤壁之战,因刘备势力愈大,孙权心中震惧,乃送亲妹与刘备结好。孙仁既生兄长的气,性子又高傲刚烈,婚后与刘备十分不谐,刘备对她亦无感情,只碍于东吴面皮,势力,表面维持而已。
这些事赵云都知道。
他把刘备看看,皱眉笑了一笑,一声不吭。
刘备道,“子龙,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不能管,我是不方便管。”
赵云道,“不过作一恶人而已,我怕这个?只主公家事我确是不太方便掺和。”
刘备苦笑道,“子龙,这不是家事,是公事。云长,益德,一个懒得管,一个想不到管,军师总揽全局,不能在具体事上分太多的心,其余文官呢,哪里有威仪震住我这位夫人和手下?现在我还在呢,她就在孱陵筑城而居,你说我怎能不提防。”
赵云笑道,“我晓得,您放心。”
刘备把赵云的手握一握,笑道,“只要子龙让我放心,我就没有不放心的。”
赵云出得厅来已是中夜,他把身上的披风紧了一紧,有亲兵早牵过马来,笑道,“将军,您跟主公还真能聊。”
赵云骑上马去,“你们不必跟我,各自回去休息,养好精神,明日随我四处转转,你们将军要管人,必要做个好的。”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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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赵云摘下斗笠,向眼前的朱漆大院冷冷望了一眼。雨还没停,门前偶尔来往有些搬运货物的人进进出出。
看门人见赵云一直立在丈许,一言不发,不由弹起眼睛,“别挡了门,赶紧走。”
这时薛韶,曲无疾也已转过街角赶上来,俩人是自新野便跟随赵云的亲兵。
赵云道,“我是赵云,请你家主人来相见。”
那人先是一惊,随后见三人平民打扮,都是打着绑腿,裤脚泥泞,牵着瘦马,眼前之人朴朴素素,不由笑道,“你是赵云?你要是赵云,我就是张飞!”
赵云把目光由他脸上移开,直接看向他身后的人。

阴影处的人此时已转身走出,看见赵云,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忽然转身揪住门子衣襟,“赵将军都不认得,我把你这狗眼不认泰山的奴才!”抬手便打。
赵云把他的手一扳,“何必为难下人。”放开他手,退后一步,“尊驾便是孙叔重孙执事?”
那人笑道,“不敢,不敢,将军怎么认得我呢?”
赵云道,“现下不就认得了?我此来不讲废话,只有一事,我不管你囤积的粟,稻等粮物是以何价购得,赔赚在你,请自今日始,将仓中米面以市面平价抛出。此事不难,谨请奉行。”那人神色一顿,勉强笑道,“有人买,有人卖么,我不过小本做些生意,郡主和姑老爷都没有话说,将军实在是太勤力了些。恩,将军请进来一坐,两位兄弟也来,来。”向里便让。
赵云负起手,看了看他,“主母若知尊驾趁暴雨泛滥,河浚不畅之际,赚这不义之财,扰乱行市,动荡民心,不用赵云出面,怎会容你。请照我刚才的话做吧,若过了明日还不将米价放回,赵云职责所在,只能封仓缴公。”
那人脸上变色,隐现怒容,道,“将军未免欺人太甚了些,我虽不才,自幼在孙仲谋孙将军处穿房过院,就是主母也不当我下人使,打狗还看主人呢,将军今日如此欺我,还把主母放在眼里么?”
赵云道,“明是尊驾令主母蒙羞,却借主母之势狐假虎威,到底为祸的还是主母和孙将军的仁德之名。”
那人气极反笑,“赵将军,我看你也就只能捡我这软柿子

吧,近月来雨水泛滥,市面上低入高抛之事比比皆是,怎是我一家,怎不见你管?”
赵云道,“一家家来,没有一家,便没有百家。别人如何自有分说,今日单论你。”他转过身,下了台阶,又转过头,“还有,市东吴二郎开的铺子,就是那腿有残疾的老兵哥,你回((((摆渡专用分割))))回赊的帐,我已还上,你也不必还我,只将你仓中没有发霉变质的米,稻,熬些粥来,每日早晚,赈下吃不饱肚子的饥民,算是你为主公,主母,孙将军,修下的福((()))报。赵云告辞。”
雨停风歇。
赵云回至府邸已是傍晚,他招呼薛韶两人一起用饭,两人跟随赵云日久,也不推辞,片刻饭菜摆上,赵云见今日菜肴除了蔬菜杂粮外还有半翁鸡汤,一盘切好的牛肉,笑道,“伙食真好,是谁张罗的?”送饭进来的仆役笑道,“不用谁,咱们再不济,也不是一餐肉也吃不起的。看将军近日十分辛劳,吃些肉食省得您身上的老伤再犯了。”
赵云点下头,“有劳费心。”
他吃了口菜,挟起一个鸡腿儿放入薛韶盘内,薛邵正扒一口饭,见此景差点将饭喷出,“以后再不敢上将军家蹭饭了,敢情我是来跟您抢鸡腿儿的?”
赵云道,“你当我看不出,自坐这里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鸡腿,现在客气什么。”
曲无疾道,“老薛,婆婆妈妈作甚,你看我爱吃牛肉,我就不假装客套。”说罢伸筷挟起几片肉,转手放入赵云碗内,笑道,“将军快吃吧,菜凉了。”
赵云一笑,不再推辞,专心用饭。
曲无疾却吃着吃着忽然笑起来,赵云本不欲理他,后见他实在笑得莫名,不由停下筷子,“曲二哥,老曲!先别吃了,笑得糁得慌。”曲无疾嘿了一声,看看赵云,“将军,你知道我笑什么?”
“笑什么?”
“将军,咱们是打仗的吧,那打仗,没得说,可您怎么什么事都管呢?啥婆妈高了低了的,我这几天跟您转悠的,我腿都细了,而且没名堂,而且累。这些事不该是简先生,糜子仲先生的事么?是军师的事么?啥时候让我们管打仗的管了?您管就管吧,还自己跑,您是大将军呐。您一个人也没三头六臂,要是为这事耗了精力,打仗谁打?那才是您的本分呐。您呐,说不好听的,就像块擦台布,哪有事顶哪,哪有事抹哪,最后吧,把自己擦得么么黑,人家还不知道你。”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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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孙仁将阿斗拉在身边,见他有些羞涩,笑道,“阿斗,明天跟新妈妈去打猎好不好?”
阿斗睫毛动了动,又垂下,“今天夫子说我的字写得最差。明天我不能去打猎,要留下习字。”
孙仁道,“骑射亦是丈夫根本,你这性子更该好好磨练———你有教你骑马围猎的师傅没有?”
阿斗抬头道,“有。”
孙仁道,“他是怎么教你?”
阿斗道,“师傅带我在后园的那一大片空地上跑马,他说我骑得好。”
孙仁笑道,“后园那一大片空地?这‘一大片’放到荆州,放到东吴,放到中原,实实只是一小片中的一小片,人主。。”
她一下打了个愣神,摇头道,“我管得也太多,带你围猎,不知又多少人怕我把你拐了呢。”
揉揉他鼻子,“去玩吧,那字,你要实在累了,就别写,明天你夫子要是问你,就说是我说的。”
阿斗哦了一声,站起来奔出几步,忽又回来在孙仁脸上亲了一下,“妈妈我喜欢你。”
笑了一笑,红着脸跑了。
孙夫人一愣,轻道,“这孩子。”
阿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写了几幅字,正欲去太学,有人来回,说先生被孔明军师请去询问公子学业长进,今天的学就免了,阿斗小小欢呼了下,扔下书,跑出内厅,见孙仁已换了男子服色,满面英气,与身边女侍说说笑笑,出得厅来。阿斗一时犹豫,正不知是留是退, 孙夫人已俯下身,笑道,“咦,今天不去学里,真要跟娘去西郊围猎?”阿斗脸上一红,抬眼道,“娘,我想去,我还想等赵叔来了,我们一起去。”
孙仁拉着他手走出几步,“你赵叔军务繁忙,哪能整日往这里来?你若学好了骑马往演军场去寻他,他定然更欢喜。”阿斗道,“前几日赵叔答应我今日下了学到三叔家去,三叔给张苞哥哥做了荞麦秆的小房子,小公鸡,我特别喜欢。”
孙仁一愣,笑道,“你这三叔还真是巧。行了,若跟娘去,还不晓得几时回来,你安心在家等赵叔吧。”吩咐丫鬟保姆小心看顾,又对阿斗道,“回头娘打只漂亮的山鸡给你。”阿斗点点头,孙夫人摸摸他头,引数十人众出得府门,打马而去。
阿斗吃毕中饭,时坐时立,一时翻书,一时逗鸟,直至申时,也不见赵云踪影,眼见天渐渐黑了,不觉坐在小凳上,朦胧睡去。
*   *    *    *    *    *    *    *    *    *
赵云在凉亭长几上假寐了片刻,觉得胸口闷塞稍稍好了些。
他的铠甲已被卸下,几件披风横七竖八地盖在身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兵用帽子捧着水直入凉亭,“还好路上遇到这山里的老表,不然一时真不知到哪找水去,将军快。”赵云接过水喝了一口,薛韶托着他头,觉他头颈绵软无力,心里焦急,道,“也不知老曲什么时候能回来。”赵云道,“好了,以后听你们的便是,别再罗嗦啦。”
薛韶道,“早上看将军就面色不佳,还非出来不可,这回入了山脚,离城远了,老曲一来一去,车驾赶来至少也得一两个时辰。若说自己回去,您骑得马?”
赵云道,“我好得多了,不必等他。倒不是故意逞强,实是主公入川,荆州压力甚大,这哨口地处又偏僻,平日未尝有人时时巡视。若有人从长江口绕此道进犯,我们不能不防。”赵云停得一停,笑道,“我今日应了小主人一事,爬也要回去的。”
赵云掀开身上披风,正欲起身,突觉两臂一阵麻痛,瞬间剧痛便自后背卷来,穿过肋骨,直抵心脏,眼前原本葱绿的景色立时一片灰黑,赵云哼也未哼一声,俯身倒下。
赵云醒来时已是中夜,远处数声犬吠,风吹林动。他略动了动身子,感觉身上的被子极是厚实舒适,似乎双脚也被人有意用棉絮包裹起来,一阵阵暖意自脚心传来,胸口的大石登时被移开甚多。
赵云缓缓睁开眼睛,虽然被屋外夜色衬得昏黄,他依然看清室内立了一地的人。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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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薛韶,曲无疾,自己的数名亲兵,二位认得的医师,再远些,是出家人打扮的几个女姑,麻鞋布袍,挽着简单的发髻,不饰一物。
赵云闭上眼睛,只觉有甘甜的水沁入咽喉,腕上似正被人行针,他神智一晕,头侧向一方,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他睁开眼,见薛韶正伏在榻旁小几处枕臂酣睡,旁边放着一盆温水,一条雪白毛巾搭在盆沿上。
赵云心中欠然,轻道,“薛韶,薛韶。”
薛韶陡然惊醒,立即起身,“将军,你醒啦!”
回身便欲喊人。
赵云叫住他,“你坐过来。这是哪里?”
薛韶道,“昨日将军突然发病,不省人事,天幸沿山路向西十余里处有一道观,主人家慈悲,也不惧我等甲胄在身,知有病患立即让入,并为将军先行诊治,后老曲带人寻到这里,多方救治,将军才转危为安。----可吓死人!”
赵云道,“近日也不知怎么,时感精神倦殆,心腹绞痛,实不知能否再与汝等共事----辛苦你们了。”
薛韶吓了一跳,“将军在说什么啊,您记得不?在新野时您是何等的生龙活虎,这才几年呐~说句不好听的,您老婆还没娶呢。。。”说到这里自觉漏嘴,立刻闭口。
赵云道,“相烦把主人家请来,容我致谢。”
薛邵笑道,“致谢倒不急,这家主人是个老姑子,昨晚忙了一夜,这会正休息呢,还有个俊俏的女姑在身旁,您说巧不巧,昨日正是她采药路上,问她讨的水喝。这姑娘心细得很,说害心疼的人脚受不得冷,特意取了棉衣包在您脚上,虽然也是忙了一夜,刚刚还进来给您擦脸来着——这会大概睡下了吧。”
赵云道,“我可是哪里都遇好人。”
薛韶道,“因为将军人好呗。”
正说着,曲无疾并医师及数人鱼贯而入,曲无疾沉着脸往赵云榻旁一坐,“今后可得听我的吧?还有比这个更吓人的么?我昨晚脚都软了,军师和三将军他们是没法来!”
赵云伸手将他的手握一握,“兄弟们受惊了,都是赵云的错,军师早曾告诫,为将必先爱惜身体,我实是因小失大。”
此时医师劝道,“赵将军身体刚恢复些,诸位不可如此吵闹。让将军按时吃药,休息。”又对赵云道,“目下将军尚不能行动,总要休养几日才可做回程安排。这里的主人我们已安顿好,必有重谢的,将军只管安心养病。”
赵云点头称谢,又和众人叙了一回,闭目睡去。
至晚用过晚膳,房门一开,一位老道姑掌着一盏小灯,笑吟吟走入赵云房内,至赵云榻边坐定,道,“将军可好些吧?”赵云不待人说,便欲起身相谢,老姑子忙将他按住,“身体要紧,不可乱动的。”向一旁薛韶看了一眼,又望了望赵云,赵云见主人家似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向薛韶道,“烦你帮我打点热水来。”薛韶笑道,“你们慢聊,啥时候聊完,我啥时候打完水就是。”老道姑也是一笑。
见薛韶离开,赵云目视老人,等她说话。
老道姑道,“将军此番一劫,能进得我这庙宇,便是有缘。既是有缘,老身问将军些话,将军可愿俱实相告?”
赵云道,“老人家是赵云救命恩人,您只管垂问便是。”
那道姑道,“昨夜为将军诊治,观将军睡中神色,知你心结甚深,我问你,你夜里常睡得好么?”
赵云愣了一愣,道,“这些年来,不是太好。”
道姑道,“将军可曾做过什么梦?梦到过什么人?”
赵云眉心纠结,欲言又止。
道姑道,“请将军俱实相告。”
赵云道,“不瞒老人家,我常梦到一片血海,跋涉不出,亦梦到死于乱军之中的内子。。。”他抿住嘴唇,片刻道,“她衣衫尽湿,尽流血泪。”
赵云用手抓住床沿,不能再说一句话。
老道姑扶他躺好,“我有一句话说给将军,将军愿听么?”
赵云道,“愿闻其详。”
老道姑道,“老身闻将军言,知将军伉俪情深,但逝者已矣,生人若太过纠结,只会羁绊逝者不得往生。将军时时梦到尊夫人,便是牵了她的魂魄在身旁,她衣衫尽湿,怕也是思念将军,泅水相随。可如此,尊夫人一魂渺渺,不能投生,将军日日军务繁重,本已极耗身体,再加思虑太甚,如何使得?老身觉将军的病便在心上。”
赵云如遭雷击,片刻眼中流泪,道,“赵云多谢老人家指点。”
老人道,“将军若能把心结展开,于尊夫人,于将军,都是好事,魂魄只知依恋将军,不知这于将军有害,将军只是思念夫人,却阻了她脱离苦海的路啊。---将军安歇吧,老身告辞了。”
她起身便欲离开,赵云止住老人,“赵云有一事相询,不知会否唐突?”
那道姑道,“你问吧。”
赵云道,“老人家为何。。。为何如此关心赵云?我总觉得。。”
老人笑道,“确是有人托付于我,不过此人亦是方外之人了,与尘世尘缘早断,
将军只要知道天下敬重仰慕将军者甚多,为自己,为他们保重,便足以告慰了。”
言罢行了个揖手,取了小灯,推门而出。
赵云一夜无眠,往事种种,浮于眼前,天亮时,他看着眼前那微微泛着温暖的灯火,自语道,“嫦,你走吧,有这盏灯为你指路呢,你一定不怕。”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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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待赵云出得房来,披衣漫步于林荫山路时才知道,这清幽僻静之所这几日早可谓戒备森严,即使隐隐约约,亦不时可见便衣军士向他施行军礼。
这里的主人倒并不介意,赵云向她致歉时,两人正沿山路走走停停,观览风物,她只是笑说,“这里原本僻静得很的,不想将军到了,就引来这许多人,怕是我这里香火要盛了。”
赵云见沿路野花盛开,小兽间或跳跃林间,道,“师傅这里是神仙般的日子,若住得久了,怕真要忘却凡尘俗事了。”那老道姑道,“出世与入世,在心,不在外物,将军只看我这里恬淡平和,却不知我等居于清寒之地,个个前缘,一段苦衷。”赵云道,“您的弟子,是我的一位故人,虽萍踪一面,不知她为何故入此门来。近日更得她尽心救治,赵云心中每自不安。自我身体日好,再不见她,请您代我致意,赵云十分相欠。”
那道姑向赵云笑笑,“初,我见她虽心意甚坚,实是心热之人,难以了断尘俗,不愿收她,后见她身世堪怜又生得这般俏丽,既难有佳缘,与其在险恶世间与人糟蹋,不若自开自谢,也是一份浊世中的尊严。近日见她一心救治将军并无杂念,倒觉得她出世心坚了。————将军,你是心怀慈悲之人,见了亲人蒙难,世人受苦,你眼见了,相干或不相干,便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这心事若过了头便不对,于事无补,于身体却有害。你岂管得了这许多呢?你只尽心做事便是救世了。此事,将军无错,她亦无错,错的是世道如此,让好好一个女孩没有归处。”
赵云离开时在山脚驻足了好久,薛韶早将大包小包药材收好,便扶赵云上车,赵云皱眉道我身体已好,还是骑马便了,众人死活不依,赵云无奈,只得上去,薛韶亦跟着上来扑展被褥,赵云笑道,“这劳什子你自己享用便了,睡了这四,五日,好人也睡得坏了。”薛韶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将军养好身体去了病根,将来要怎么威风没有呢?”赵云道,“你这话却是不错,我近日在这里,想了很多,学到很多。”
赵云回府是静悄悄的,只是入了府门才知府邸已被细心打理过,窗明几净,裘褥一新,几盆月季置于卧厅,含苞吐蕊,赵云颇不自在,道“莫非真是让我养病不成?”薛韶边忙着搬取衣物边笑说 ,“将军再看看多了什么?”
赵云向他看了一眼,便见卧厅小几上整齐摆放着数辑绢制公文样物,赵云拿在手中,方知俱是本州女子名册。赵云将名册放回,坐于榻上,半晌笑道,“好啊,你们。”
曲无疾这时也已进来,笑道,“这是主公的意思。”看看赵云,“其实将军你也知道,早有不少求亲信笺在主公处,可不止这些,将军手里的,是置于主公案头上的,怕是咱家主公自己已先替将军甄选了一番。军师便是照比这些信笺,命人做了名册。”
赵云道,“我不跟你们说,等我明日见了军师的。”
薛韶道,“刚刚进门时陈伯跟我说,军师早有话留下,让将军近日好好休息,过几日等将军完全康复了,你不找他,他还找你呢。”
赵云道,“目下战事紧急,军师怎有这份闲情,我又怎有这份心思。——这事实是不妥的。”
两人听毕一笑,“将军不必跟我们说,等哪日见了军师吧。”
当夜亦有医官留宿赵云府中,薛,曲二人则睡于赵云卧厅外间,方便照顾。
赵云半卧榻上,翻了几卷书,起身踱步至几旁,慢慢拿起一卷名册,翻了数页,所见无外“家世清白,美丽且贤”,他放下名册,取过《庄子》在灯下翻读起来。
待读到《齐物论》,困意袭来,他以手支头,小睡片刻,梦中忽见一只翩翩玉色大蝴蝶于香雪海中流连缱绻,万花吐蕊,又见饱沉着果实的稻黍金灿灿遍地,日头直直射下,土地滋滋地吐着热气,饱满得叫人睁不开眼。
赵云倏忽醒来,不觉惊讶,自入军旅,刀枪肃杀,日见血腥遍地,梦常荒山枯骨,再不曾有如此景色入梦。他踱至外厅,薛,曲二人正睡得香甜。步至廊下,月色皎洁,往日深黑的夜空此际繁星璀璨,赵云随性席地而坐,仰视星河,暗赞造物之美非人力可敌万一。
不觉已是中夜,忽听厅内有人急起,却是薛韶醒来不见赵云,吓得一身冷汗,急急奔去,却见赵云披衣当风,笑看自己,薛韶道,“老天将军你是不撞客着了?大半夜的这是怎么说?”
赵云笑了一笑,转身回房。薛韶见赵云虽面有病容,却眉心绽开,神色从容,比之近年日日凝重实如卸了多少大包袱,一时不知怎地,却也开心。送赵云至榻上休息安顿毕,回身时见几上的《庄子》翻开了几页,薛韶笑道,“我道将军怎么,原来是做了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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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夫人胸口起伏,厉声怒道,“既不信我,何必将阿斗交付于我?既交付于我,阿斗便是我儿!我母病重,思念外孙,我带他去见外婆有何不可?你帐下一武夫,何敢管我家事!”
赵云插手道,“云职责所在,不敢拦阻夫人,亦不敢问夫人如何得知国太夫人病重。只请夫人留下小主人。不然,赵云万死不敢放夫人去!”
孙夫人气得眼圈发红,忽然眼神瞥向赵云身后,面露惊诧。
赵云稍一扭头,惊见薛韶半身染红,一支羽箭插于右胸,口鼻流血,仰倒于小舟之上,生死不知。
赵云脑中热血上涌,强使自己镇定,转头道,“云侍从伤重,不可耽搁,请夫人顾念,留下小主人。”
孙夫人面现诧异,转头看向自己从人,“周善何在?是谁叫放箭?”旁边一人转出,正是孙理,他向赵云看了一眼,向孙仁道,“此人半路杀出,手执利刃,谁知有否歹意?故此自卫。”
赵云手按剑柄,眼角余光瞥见孙理,孙理吓得退后一步,靠住仓门,“郡主你看,此人面露凶光,他。。”
孙仁喝住他,转过身去,“子龙进来说话。”
挑帘入仓。
赵云咬牙看看小舟内的薛韶,急步入仓。
仓内甚深,阿斗正被侍女抱住,见是赵云,叫一声赵叔,伸手要抱,孙夫人缓步坐定,只是出神,眼中流泪,也不拦阻,赵云搂过阿斗,向孙仁深施一礼,快步出仓。
风顺水急,赵云立于船头,一手仗剑,护定阿斗,人不敢进。他暗测孙仁不过落入彀中,已无力阻止大船东行,正自思量如何迫得船只停下,忽见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余只艨艟战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船首一人虬髯刚鬓,高声大叫:“嫂嫂留下侄儿去!”,正是张飞。原来张飞得报,顾不得其他,火急率军来截油江夹口,正撞着吴船。
赵云松一口气,见船上吴兵再不敢动,待两船靠近,立即跃上大船,将阿斗交于张飞,张飞将阿斗抱过亲亲,刚说了句“老赵。。”赵云弃剑于地,纵身往江面一跃,奋力向那兀自飘荡的小舟游去。
待赵云扳住船舷,浑身透湿地攀上小船,薛韶已血流盈地。赵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见箭身所入之处正是肺腑,实难取出,他搂住他的头,轻叫,“薛韶。”
薛韶竟然醒来,嘴唇动了几下,赵云俯耳去听,只听薛邵断断续续道,“将军。。。我还没。。没娶媳妇呢。”
赵云勉强一笑,道,“别说话。”
薛韶闭上眼睛,口中漫出血来。
赵云搂住他,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昏迷,抽搐,剧烈咳嗽,最后一点点窒息。
赵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飞不知何时上了小船,他拍了拍赵云的肩,“我放她走了。”
赵云道,“三哥让我静下。”
张飞坐下来,“我陪你吧,我不说话。”
薛邵在七日后下葬,就葬在荆州城外的竺桥。那本是一片荒地,后因连年战事,先后有刘表,刘备在这里建了临时医舍,专设,收治负伤军士,及军士战死病死,没有亲人的,便俱葬于竺桥后坡之上,经年累月,此地已是碑石丛丛。
曲无疾在薛韶碑旁伏地号啕大哭,赵云点了盏小灯放在地上,坐下来,看着遍野碑林,直至暮色沉沉,也没有离去。
赵云回府时,有人禀告军师已派人来问过几回,赵云嘱咐叫人不必担心。他换好衣服,步入卧厅,见数日前送来的女子名册已蒙了一层灰,赵云想着薛韶开玩笑的样子,心头一热,拿起一卷翻览,不防册中抖出一物。赵云随手拾起,是一盘已经干枯了的向日葵花。
赵云将它拿在手中瞧。
明亮的黄色。
虽然已经干枯,依然张牙舞爪。
那饱满磅礴的色彩好似要冲破所有阴霾,顽强地要活下去。
赵云将葵花放于案上,将一个“活”字写在展开的纸上。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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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子龙,我原以为你不会考虑。”
演军场演兵完毕已是暮色昏沉,孔明坐着小车,待军士,马匹安顿完毕,刀枪入库,又各处走了走,跟晚归的将士聊聊说说。待天色完全黑了,他将扇子一摆,笑说将军们同至帅府便宴吧,好热闹的,同去,好静的,回家。赵云则被他拉上了车。
赵云听着一路车轮滚滚,笑道,“军师你整日坐车,不会闷么?”
孔明道,“这就是惠子的那个问题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么。”
赵云道,“但庄周答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孔明把扇子摇摇,“庄周先生有抬杠的嫌疑。”
赵云道,“虽然我也这么想,但我还是想说,军师总是与众不同。”
孔明道,“子龙近日在研庄子么?我听薛韶。。,”
他打了个愣神,把话止住。
赵云心中疼痛,看向窗外,“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孔明稍停了停,道,“咱们入正题吧,那女孩儿如何?”
赵云回头笑道,“是个可爱的姑娘。”
孔明把手一拍,“那就定吧,就这样。”
赵云吓了一跳,“定了?军师你总得让我准备准备。”
孔明道,“准备到何时呢?等主公定了两川?”
赵云皱眉道,“您这马车跑得真慢,改天我赶赶——若是几年也打不下呢?若是有什么变故呢?军师,我不会再一相情愿地以为是为别人好,其实是害人了。”
孔明笑道,“子龙你再说一遍这话,我要把它写到给主公的信里。”
赵云道,“军师你怎么这么八。。。”
孔明道,“八什么?主公真惦记你的事呢。我跟你说,只要子龙点头,主公把什么都准备下了,不用你操一点心。这女孩儿是荆州刺史治中沈佑恒之女,其父在日,家境殷富,现有老母高堂尚在人世。你若娶她,财礼怎能比人家的嫁妆还少?所以主公早备了丰厚大礼———你别这么看我,这钱不是公中的,是主公自己的体己。”
赵云笑道,“军师快让我下车吧,我去透透气。”
孔明道,“这事定了,就这么定了。”略停了停,又道,“还有,你得谢我这媒人,可是我把主公案头信里的葵花想了又想,原样收在名册里。”
赵云婚期定在三日后,说是择吉,其实战事如火如荼,只是小范围的宴些亲朋将领,摆几桌酒席,女方并不在意,当日陪送过来的妆奁并细软足有几大箱。婚宴之上,新夫妇着红衣黑,饮过合卺酒,行拜堂之礼,赵云平日着装简素,今日携新妇入得堂来,轻袍缓带,丰神如玉得了十分,张飞拍手叫好,又喊,“新娘子给我们看看吧!”众人一阵起哄。谁知那女孩并不腼腆,听得人如此说,竟撤下手中团扇,露出半张脸来,眉目俏丽,一笑好似整个人都亮起来,张飞笑得合不拢嘴,直向一旁关羽道,“子龙怎么一直这么有福气,看上他的姑娘个个这么漂亮。”关羽笑着捋一捋长髯,“当心隔墙有耳。”张飞笑道,“我老婆可不是俗人,才不吃这飞醋。”
当夜赵云喝得微醺,倒在床上便睡过去,睡到中夜醒来,见满室烛影摇红,这才忆起是自己的新婚之夜。他忙站起来至新妇身旁,见她依然垂首端坐,冠上珠帘半遮面,隐约可见一脸飞红。赵云慢慢蹲下,握住女孩的手,觉触手湿冷,便将她手整个包在自己手上。那女孩慢慢抬起头,流下泪来。
赵云将她的发冠取下,坐下轻轻搂住她,女孩紧紧环住他的腰,赵云道,“我一定好好待你,好好爱你。”
赵云醒来时已是次日,新妇已起身,坐在赵云身旁给他扇扇子。赵云笑了一笑,便欲起来时她止住了他,“再歇一会吧。”赵云握住她的手,见她刚刚洗过的头发披在肩上,笑道,“为什么你的头发是卷的?”那女孩道,“为什么将军的头发是直的?”说完便笑倒在床上,赵云见她光着脚,道,“看着凉了。”那女孩道,“我在家时便这样。”赵云将被子拉过盖住她脚,“将来年纪大了,就知道难过了。”那女孩道,“我觉得象做梦一样。”赵云道,“ 我也不曾奢望再会有一位妻子。”那女孩移过身子把头靠在赵云肩上,道,“虽然我不懂,但我觉得将军心里有好多的事。”赵云把她搂在怀里,“确有好多,现在又多了你,越发多了。”那女孩道,“我之前见的你呀,不是这个样子。我娘说我做梦呢,我说做做梦又何妨?我缠着她请人托媒写信,我在信里夹了太阳花,她都不知道。”
赵云道,“你为什么送太阳花呢?”
那女孩道,“我也说不好,就是这颜色我爱它,太阳花不管多么恶劣,它都是向着太阳,我爱它。”
赵云捋着她的头发,“徽卿。”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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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后来沈徽说,这之后与赵云的分别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生离死别。生离别不能拍脑袋想象,不是儿戏,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它的滋味。沈徽说当时的情形很好笑,她想哭,因为她不知道赵云一走还能不能回来,她又不知道为什么哭,因为赵云很可能没有任何事情的平安归来。这就是大军出征前夕,仅仅和赵云成亲八天的她,当时乱作一团的心思。  
那天赵云一身戎装,高大威武,簪缨如雪,进得门来,半个身子几乎挡住了太阳的光芒,身后携裹着的是一片肃杀。沈徽滞了下呼吸,觉得面前这个人多象她做姑娘的时候就爱慕着的那个人?可他又是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温和宽厚,不管她烧什么菜都说好吃;总是担心她着凉不让她做这做那;一个人静下来时总有些莫名的孤单,她想担心他他总让她不要担心——现在这两个形象终于合二为一了,沈徽至此才真正确定,自己是真的嫁给了赵云。  
那日赵云在她面前安静地说庞士元军师于雒城战死,箭在弦上,大军正在集结,即刻开拔,我们要入川了。我走了,你一定要保重,等仗打完了,我就来接你,军中家信不便,你要想我,你就写在帛上,等我回来看;我想你了,我也写在帛上,等你来看;你收不到信,就是我没事。沈徽听到“战死”两个字时就开始哆嗦,觉得心里冷死了,她去厨下盛了碗豇豆炒饭,赵云站着吃了两碗,说家里的小灶头烧出来的饭有烟火气,特别香。沈徽说不知道打完了仗,你可还记得我的模样么?我们刚刚成亲了这几天。赵云说你是我的亲人,就像这铠甲上的刀痕,想起来就疼,我一辈子记得。赵云说完转身要走,沈徽在后面拖着他的手,赵云就把她的手攥着。到了厅外,曲无疾着了戎装,牵着赵云的马,那马咴咴乱叫,沈徽说什么也要骑上去看看,赵云把她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来,沈徽觉得自己的脚都够不到蹬里,两只手哪能牵住缰绳,只能死死抓住鞍上的扶手。她说,“好高啊”,就哭了。赵云把她抱下来,说你去跟娘一起住吧,我实在不放心。沈徽攥着他的手不放,赵云终是拉开她的手,走了。  
沈徽当天回到自己家,抱着被子大哭一场,沈母陪着又笑又哭,说现世报吧,前日还嘴硬得跟什么似的,终是你年轻,就一味锐利,往前闯,哪知道痛啊,疼啊。姑爷头次见你的时候什么都跟你说了,让你仔细考虑,你听得进么?你说你就凭着自己的心,什么都不苦。现在你苦不苦呢?你知道把另一人揽在自己身上,担惊受怕的滋味了?你知道爱离别是最大的苦了?
沈徽哭着睡了,夜里醒来跟娘说成亲前我从来不担心他,他就是神么。我还喜欢听别人说他如何奋勇杀敌,好象那些都是我的荣宠;我跟咱们家的喜欢他的,不喜欢他的,说他强的,说他不强的斗嘴,觉得我一定要把他说成最强的。现在我不要他强,我要他平安,我特别怕,特别怕。
沈母笑说活着就是受苦呢,吃了苦,才有甜,吃不了苦,也不会知道甜的滋味。说你从小顺风顺水,没在大事上做过决断,这次娘要想拦你,怎么也拦住了,娘真是咬牙想女人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啥?娘也想不明白,所以干脆由你闯吧,娘不希望你吃苦,可娘又盼你开心。
沈徽在家住了二个月,听得前方战事平稳,心绪渐平,除了偶尔腿沉腰酸,她也未太在意。  
闲来便摆弄花草,编织些小挂件,小花样,垫子腰带,裁剪衣服以消遣心情。她自小心灵手巧又不受拘执,手造之物每与别人不同,一时便有张飞妻夏侯氏,诸葛亮妻黄氏等等,常邀来做些花样,谈谈说说,逗弄孩子,她见两人从容淡定,浑不似自己患得患失,百般纠结在赵云身上,也乐得向两人取经。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沈母某日起床起得急了,脑子一晕,就此病倒,口不能言,沈徽不眠不休地侍奉了三,四日,沈母终是撒手去了,临终前想是担心女儿,闭不上眼睛。沈徽悲痛欲绝,饮食皆废,多亏有黄氏等人帮忙张罗,驻守荆州的关羽将军亦多方照顾,沈徽等得姐姐赶到,方才勉强将丧礼办成,姐妹相见不免大哭一场。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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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赵云抱着沈徽,像哄孩子一样抚她背道,“都是我不好,你觉得难过,要怎样都好,只现在身子不好,别再哭了。”沈徽哭道,“娘走了,我也没根了,我天天想你,做噩梦。我怎知道有了身孕,都怪你。”赵云道,“怪我,怪我。”沈徽破涕为笑,道,“怪你什么?”赵云脸上一红,道,“怪我。。。”  
两人正说之间,脚步声响,赵云抬头一看,却是曲无疾半个影儿忽地一下转出正厅,沈徽满面通红,抓着赵云的手站起,赵云披衣将她送入卧房,嘱咐多睡些时候,又叫阿碧,家仆等好好侍候,自己整衣束冠,走出房来。  
曲无疾正在院内廊下等候,见了赵云,一脸不自在,赵云与他边走边说,边与府内下人随意打着招呼,道,“我刚歇得一日,你怎这样早便来?”曲无疾道,“便是大王午后天气稍凉时请各位将军大人赴宴呢。------将军没夫人惯了,我也脚头散得惯了,直眉愣眼就闯进去。”赵云皱眉笑道,“主公也不倦的,前日聚,今日又聚,也不知为了何事。”曲无疾道,“没事就不能吃吃喝喝啊,总是好事吧,宣事的人一脸乐呵呵,还说得了不少赏。将军如不觉得倦,索性带人一起走走马去。”赵云道,“主公新定两川,枕席未安,街市上哨卡未撤,百姓心中惊惧未消,行事不可轻佻妄动,叫军士们各各谨慎安适,叫百姓见了心定才是。说到这节,我倒要出去走走了。”曲无疾皱眉裂嘴道,“都是我招的,将军还是回吧,这刚得休息,又得忙老婆,”又笑道,“有女人呐,就是烦。”赵云道,“曲二哥你知道,我亏欠家人实实太多。”曲无疾叹了一声,“将军,你快回吧,只将军也别太累了,小嫦姑娘在时是怎么照顾你,我们都看到的,新夫人怕是还小,将军也只能多哄哄。”赵云道,“别光说我的事,曲二哥,你自己是什么打算?就不打算成家了?”曲无疾道,“我想好了,我老婆孩子要是都死了,或是我老婆改嫁了,我就再找一个,要是我老婆还活着等我,我怎么也得找到她。”  
赵云叹道,“这入川之后,怕是更难了。”  
曲无疾道,“这年头,什么不难呢?我从军不过想有口饭吃,能养活家人,结果呢,出去没两年,回家再看时,一个村子十室九空,说是来过游匪,也不知道是官是匪,见什么抢什么,能跑的早跑了,不能跑的也没什么可给抢的了。我家的梁都塌了,爹娘坟上都长了荒草了。”曲无疾摇摇头,“不说这个了,将军,我走了,下晌再来。”  
赵云送曲无疾走远,转回房内,先向卧厅内沈徽瞧了一瞧,见她睡得安稳,心安了一半,又嘱小桃等人午后医师来后将病情仔细询问,又守了沈徽一阵,去书房看了回书,看看午时过了,也不吃饭,着武官礼服,带武卉冠,也不待曲无疾来,带数名亲兵,直奔牧府而来。一路偶见百姓,均避之不及,只远远指点,赵云特特缓辔慢行,向众人一一颔首致意,心下十分感喟。  
远远牧府已到,但见好车好马,塞塞一路,耳听得人声喧哗,笑语不断,赵云下得马来,正与各处旧识新朋招呼见礼,早有内侍迎着进来,将众人一路引入含德殿,但见灯火辉煌,摆席何止数十桌,席上既有羊羔美味,亦有灌肠烧白。赵云正看得眼花,诸葛亮已拉赵云为西川僚属再次引见,并再会过马超,法正,黄权等人。稍时刘备人到,众人一起起立,欢声不断。刘备精神极好,随意欢笑,不拘大小,挨桌敬酒,论到张飞,张飞早自饮三杯,拦了刘备敬赵云的酒,只一杯让于赵云,赵云不依,又抢了一杯来喝,众人猜拳行令,直闹得一二个时辰,酒将饮尽,也不见刘备有何话说,赵云正自好笑,诸葛亮至跟前来敬酒,随口道,“益德,子龙宴后稍停。”张飞笑道,“我大哥喝高了,等会怕是醉话连篇。”二人等众人散了,见留下多是荆洲老人,亦有法正,许靖,黄权等西川要臣。刘备招呼众人小厅团坐,内侍献上大足松茗泡得的茶,并话梅小食,炭火上烤了些鹿肉供人随意取食,刘备向众人看看,眼角不由湿了,道,“我刘备能有今日,全赖诸公,我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呢?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将这成都有名之田舍,故园造记在册,馈与诸公,以表刘备寸心。”命侍者献上名册,众人相互看看,厅内就是一静。赵云吃了一惊,接过名册,略翻了翻,不外是沃野良田,土木风水俱佳之高阁阔院,赵云将名册放于几上,道,“大王,这不妥。”刘备正喝得微醺,听此语把头转向赵云,“子龙说说看,有何不妥?”赵云把众人看看,见众人眼光齐刷刷看向自己,想了一想,道,“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方是适宜。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刘备看看赵云,似乎酒醒了一点,半天没说话,张飞起身道,“都散了散了,大哥也累了,老张也乏了,诸位吃得尿也没撒,有事明天再说吧。”众人见刘备不语,陆陆续续起身,又待得片刻,见刘备仍是不语,便静悄悄与孔明等人打了招呼,三三四四地告辞而去。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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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张飞在厅上,拉赵云坐下道,“什么都不用张罗啦,你家也没啥好酒,我知道。就是有好酒,弟妹也不能让你喝,我也知道。可有好茶没?赏两口吧。”赵云忙叫上茶,张飞用鼻子一闻,却是蒲江雀舌茶,道,“不用说,大哥给的。”赵云一愣道,“三哥真神了,你是怎么知道?”张飞道,“还用猜么?弟妹身子欠安,有段日子没操持家里了吧,这又是川中名产,你家除了大哥给的,你能自己跑去弄什么?更不会是别人送的啦,你主管武官选拔任用,谁敢往你家送礼来?不是摸老虎屁股啊?除了大哥的你推不能全推呀。---所以,必是大哥给的。”赵云道,“兄弟这点事都被哥哥摸得透透的么。”张飞笑道,“还好还好啦。”喝口茶,又道,“咱俩天天见,俺可不是想你,更不是跑来蹭饭呐,你家那饭淡了呱唧的,弟妹要养身,你又这个病,不能吃太辛辣油腻的东西,那还有什么吃头?是我家那口子说有段时间没见弟妹,要来瞧瞧,我那俩丫头文静得跟什么似的,就这小子爱凑热闹,哪热闹往哪跟,看爹妈都来了,他能不来吗?所以便跟来了。”赵云道,“我看苞儿很好,小子淘些有什么关系?将来可有出息。”张飞道,“我看兄弟就挺有出息,可是小时候没少挨揍吧?”说完便大笑,赵云笑道,“三哥你可莫笑,我小时候正经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家虽不是豪门大家,人口却也不少,规矩又多,又严,我从小不喜那么多规矩,每常跑出去跟外面地里的孩子厮混,在爹面前阳奉阴违的事可也做了不少。老人家经历多,故事多,我便最爱听地头上的老人家讲古,觉得书上什么时候这么有趣了?外面也有能骑会射的师傅,我就爱跟他们学,不爱跟家里的学。有次听几个孩子说镇外山里有宝贝,有好玩的,我脑子一热,就留了条子,说别找我,没事的,就偷拿了钱跟几个孩子跑去找宝贝,倒真找着山了,进去就迷路了,走哪也不对,后来夜里实在没法,就搭了窝棚在树顶上勉强过了一夜,这一入夜山里鸟兽叫的别提多凄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叫不出来的,真象鬼一样啊。等我们第二天由树上下来,一个孩子就发烧了,我们就轮流背着他找回去的路,看太阳影子,看蚂蚁,看水源,把从前听过的用过的书上看过的招都使出来了,哪有用啊,万幸瞎撞瞎碰,在林子里转了两天,碰到几个常年在山里狩猎的猎人,我们这才算得救。来来回回八,九天吧,回来我才听说家里找我都找疯了,我娘病在床上好几天不吃不喝就叫我名字。我爹见了我二话不说搂头就打,把我打得几天起不来炕。我那时候真吓坏了,哭着说我再也不敢了。可我爹打我是打我,却没禁我足,你说怪不怪?后来我在我娘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话,原来我爹劝我娘说孩子做事不考虑别人,偷拿家里钱,都这是最该打的,可孩子有主意,能自己闯,淘气,说不定将来更有出息,咱们管是管,别管死了。”你看,我爹那话让我呆了好几天。后来,大概一年多后吧,我那时候十二三岁,突然有天脑子里就开始想事情,从前从来不想的事情都开始想了,想怎么报答爹妈,想为什么我爹要让我学这么些东西,想自己将来要干吗呢?想得很多,人好象一下子就醒了。话也少了,也不淘了,读书不用别人催了,就象换了个人,然后我爹就说我想明白了,自那后他再不打我了,也不说我了,都可着我自己的主意来了。
可是三哥,我就觉得我时候那顿淘气,到处瞎逛,交小伙伴,跟什么人都聊,见什么好玩玩什么,掏鸟窝,采野山莓,对我后来那一顿想,能把事情想明白,对性子磨练,眼界开拓,都有绝大好处。所以淘小子要管,可别管死了,你家雹儿调皮捣蛋的,倒正有些象我小时候的模样。”张飞听得直发愣,茶也忘了喝,最后道,“老赵,我可真没看出来。”想了一想又道,“那算了吧。”赵云道,“什么算了?”张飞道,“我本想劝劝你,我大哥封官封爵的,你都在后面,连啥啥都没有的新人都爵都比你高,实在是说不过了,我来也是想开解开解你,现在我看你这样,我有什么好劝你的?你劝我倒是真的。”
赵云皱眉笑道,“三哥啊,我承你情。不过漫说主公待我怎样我知道,就算真的不好,那爵位名禄又算什么?什么都会过去的,好的终会留下来的。再说,主公何尝待我不好了?明是我一直找他麻烦。”又说,“三哥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内子虽然小孩子脾气爱闹些,自小又家里宠着,吃穿都不俗,却从不跟我提这个,只要我待她好,她什么都不要,我遇到过的女子都如此美好,我真不知如何还这份恩情。”
张飞走前抱着米豆怀里摸出俩金镯子给套在脚丫上,赵云想拦,张飞道,“你别动!我跟我干儿子热乎有你什么事。”又道,“大名取了没?”赵云道,“单名一个‘统’字。”张飞道,“这名好,又威严又大气,于我大哥也好,于你也好,于弟妹也好,可是一统了,你也就圈家里了。”说罢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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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沈徽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卷儿,坐在灯下把两件棉衣的口收好,咬断缝线,又里外看看,吩咐小桃把这两件衣服也打包进昨天整理好的包裹。
这是公元二一七年的冬天,小碧已经出门,嫁了赵云参将部下司军资进出的文职书记,小碧自小入沈府作奴婢,未想能作良人家的正室,归宿颇佳。沈徽陪了嫁妆,说就当作嫁妹妹了,小碧走时说我给小姐磕个头吧,沈徽连忙扶起,两人抱住哭作一团。
小赵统这时将将两岁,白天在院子里跟小桃踉踉跄跄学走路玩了大半日,现下蜷在赵云怀里,早已睡熟。自汉中局势日紧一日,赵云与刘备诸多大将幕僚在牧府已几日未归,这天晚饭后终于回来,跟沈徽说得几句话便渐渐不觉睡了,沈徽把他连哄带架扶进卧房,帮他擦了脸,把儿子放他怀里,拉被子给两人盖好,却见父子俩面对面一左一右睡得香甜,活象两只大虾米,不由好笑。小桃正打水进来要帮沈徽梳洗,沈徽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沈徽散开头发,擦过脸,把脚泡在温水中,抬手在左脚踝上的小铃铛处拨弄,那是怀了赵统后赵云给她系在脚腕上的,细细小小,不知由哪得来,说是可以护母子平安。沈徽发呆片刻,实无睡意,便席地而坐,摸着隆起的小腹,轻哼轻唱。
赵云却已醒来,见儿子正在怀中睡得热热乎乎,不敢乱动,听得妻子轻声呢喃,曲调简单却温柔缠绵,闭目听得一会,整个人如浮云中,熨熨贴贴,不觉轻轻翻身坐起,道,“徽。”
沈徽正神游物外,听赵云唤她,睁开眼睛,懵然道,“恩?”
赵云笑道,“唱什么呢?”又道,“快起来睡,地上凉。”
沈徽自语道,“我唱什么?”
想了一想,笑道,“我想起来了,是我小时候奶过我的一个妈妈常唱给我听的曲儿。”
赵云道,“这曲儿却是好听,只是词却不太懂,不知是哪里的话。”
沈徽钻进被窝,两人正把小赵统拢在当中,赵统睡得热了,翻了一个身,赵云忙将他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塞进被中,沈徽看着赵统道,“你看这孩子睡得多香。”候他睡熟,以手支头,向赵云道,“这位妈妈是南越人,她说这曲儿她也是从小便听来。‘月光光,照地塘,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爸要捕鱼虾罗,阿妈织网要织到天光。虾仔你快高长大罗,耕田撒网就更在行。’还有好长,偶总记得这几句。”赵云望她道,“好听。”沈徽道,“我想《诗经》吟男女风怀恋慕却不涉猥亵,恰如夫子所评,‘思无邪’,历来好词好句必发乎真性情,大半都在民间。这曲儿不饰一物,感人至深。我自有了阿统,我尽都懂了。”赵云坐起摸她头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沈徽道,“你睡吧,我想看你睡。”
赵云道,“我陪你。”沈徽道,“你明天便走了,不休息好是不行了。”赵云道,“便是明天走了,今天才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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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一时没缓过神来,呆了片刻,才道,“你回来了?”
赵云道,“你把家里的东西东挪西挪,我差点走错门。”
沈徽道,“我怎么见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原是我前面高兴得太过了。”
赵云道,“我真高兴。”
沈徽道,“我太累了。”
然后她就俯倒在赵云怀中,也不说话。
赵云搂住她,看着她身旁的赵广,用手摸着,便流泪了。
沈徽道,“你的娇娇没来。”
赵云道,“广儿的鼻子像你。”
沈徽道,“你别动,让我睡会。”
赵云道,“你睡吧。”
沈徽便睡着了,过了片刻,赵云也睡着了。
待不知何时醒来,赵云便抓了儿子,跟赵统一直叽叽嘎嘎直闹到晚上,赵广睡醒,见了赵云便笑,沈徽抱起他,将虎头帽给他戴在头上,道,“你当你走时豆子不懂事,他心里早知道有个爹。后来不知闹了多少笑话,见了谁都叫爹,把我闹的,这回你这真爹可算回来了,你看豆子开心的,他都没这么疯过。再说广儿吧,见了谁都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不认生的。”赵云把赵广接过,用下巴蹭他脸颊道,“这孩子这闹腾劲,真像我小时候。”沈徽道,“你当你现在不闹腾,我两个儿子还不够,又多一个大的。”看着赵云,微微笑道,“我听说你得了个什么老虎将军的雅号,我才想着给儿子织个老虎玩。你说给我听,倒是怎样?怎会被传得那么神?”
赵云将赵广抱在怀中摇着玩,道,“不值一提。”
沈徽把赵广抱过,道,“你说不说?不说不准玩。”
赵云便把汉水经过简略叙述一番,道,“汉中战役历时年余,双方死伤过二,三万人,我辈从戎,不得已而为之,实不能兴高采烈为夫人讲述。徽,别人讲我,自己先如醉如痴一番,将我夸得如何好,其实正如台下观戏,台上人苦。我是宁可不去演这戏的。”
沈徽点头道,“正是。”
又道,“我从前岂不是这样呢?后来才知置你于何地。只是别人眼里的将军都是雄姿英发,独我眼中不同,碰人当面问我,两眼放光的,我知道的竟不如人家知道的多,我这夫人也白当了。”赵云挠头道,“历来别人知道的我的来历都比我自己知道的多,这也无妨了,同乐而已吧。”
说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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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几个月里,沈徽觉得日子就像秋天的剪影,美丽得不真实。丈夫回来了,虽然依然早出晚归,但家里有了他,一切就都亮堂起来。有时不太累,赵云前脚进家,会说我来烧几个菜吧,你想吃什么?沈徽便推他走,说你知道厨房在哪儿?两个孩子有了爸爸,男孩子气渐渐显出来,赵统不再那么腼腆,赵云抱他摸自己白马的鼻子他不再趴他怀里,开始摸着白马的鬃毛,嘴里会说“它真漂亮”;赵广天生不怕这些,在赵云怀里见了马就把身子和手都伸出去,要骑,沈徽有时候害怕,说你别带着儿子不知道轻重,赵云则说你也上来嘛,沈徽在荆州时对骑马有了阴影,多数时便尖叫一声,转身就逃,赵云则抱着儿子说,“快看娘。”
但赵云常跟沈徽说两个孩子中赵统特别早慧,想的事情不像四岁的孩子。有次赵云带他在院子里玩,刚刚落完了雨,天气潮湿,家仆正拿扫帚打扫院落。赵云把赵统藏在自己的大衣服里,两只大脚后跟着两只小脚,赵统突然停下叫爸爸,赵云蹲下问他怎么,赵统指着簸箕道刚刚见了一只小蜗牛被捉进去,它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了,要急死了,赵云看了簸箕一眼道,我们把它救出来,这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事,便叫家仆别扫地了,把簸箕拿来,自己跟赵统蹲那儿东摸西摸,大呼小叫,终于见蜗牛缩在一片树叶里,两只触角哆哆嗦嗦,还活着。赵统非常高兴,拿了叶子放回院落草丛中,回头看爸爸,眉眼一片恬淡。赵云便跟沈徽说这是儿子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什么东西起了恻隐之心,这情感很高贵,豆子长大会是个慈悲的人。
这些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徽知道,目下虽然升平,但眼前的安宁更像三家走钢丝,谁也不愿先走第一步。赵云在她面前很少提公事,但有时夜半醒来,沈徽听着赵云安静的呼吸声,就知道他没睡。
每到这时,沈徽便点亮油灯,把身子侧过去看他,赵云便向她笑笑,黑漆漆的眼睛格外温柔。
“云哥,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我说。”
赵云道,“这都是男人的事。”
沈徽道,“为了我和孩子着想,你心里千万不能压着什么,你的病不能太劳心。”
赵云便搂住她,“统儿广儿都这般大了,谁没个大病小灾的?你看军师也不太平,主公这些年也像个药罐子了——没事的。”沈徽点点头, “不如明儿再请医官来瞧瞧。”赵云道,“也好,给你诊诊脉,我看你晚上睡得不太好,看看怎么调理安神。”沈徽道,“你管好你自己吧,你好了,我也什么事都没有了,咱家也太平。”赵云就在她发上吻了一下,道,“睡吧。”
次日赵云起得很早,沈徽还朦胧睡着,就听赵云边穿鞋边笑,“这人啊,就是不能闲着,一空下来,人也虚了,鞋子都小了。”
沈徽便翻身坐起道,“我看看。”下床蹲下看看赵云的脚,道,“不是鞋子小了,是你脚肿了。”伸指在赵云右腿小腿处一按,按下的指印半晌方消。沈徽道,“你今天哪也不能去,我叫人请医官去。”赵云道,“我不觉得如何,我约了医师到曲二哥那去。”沈徽道,“等你觉得不好可就晚了,躺下。”便扶赵云重新躺好,赵云道,“你就让我去下吧,老曲从汉中回来就落了呕血便血的病,前日呕出的血都是黑的,我实在放心不下。”沈徽道,“曲大哥那我自会安排。”又道,“何不把他接来?你也不用跑了,你们又可常见面,岂不是好?”赵云道,“我怎不想?他说死不肯,说在军营住惯了,跟兄弟们也相熟,不想过来讨嫌。”沈徽道,“这可由不得他,就跟他说,他不过来,你不放心,你身上也不好,再跑他那去,病就更重了——他准来的。”赵云道,“你这主意倒真是。。。

小桃便这时撞进来,沈徽皱眉道,“你这丫头真是作死了。”却见小桃脸也白了,道,“曲无疾大人病危。”
待赵云赶到亲卫居所,他坐在曲无疾床前叫他的名字,曲无疾只微微睁了下眼睛,便吐气止住了呼吸,没说一句话。医官在他腹部按了按,对赵云道,“是胃肠严重出血,肚子里都是血了。”赵云向他看了一眼,使手握着曲无疾的手,听房内年轻的军士哭成一片,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曲无疾的手便凉了。
赵云在第二日过午回来,沈徽早得了消息,眼睛也哭红了,见了赵云,见他脸色灰白,忙服侍他躺下,赵云只安静睡了一会便撑身坐起,沈徽一直陪着,见他起来,急得按他肩道,“你做什么去?”
赵云拉下沈徽的手道,“我去见见主公,见见三哥。”
公元二一九年秋,马超、许靖等人上表拥立,刘备在沔阳自称汉中王。 封刘禅为王世子。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马超为左将军。 张飞为右将军,假节。黄忠为后将军, 糜竺封安汉将军,诸葛亮封军师将军,赵云仍为翊军将军,魏延领汉中太守。
刘备在成都再摆酒席,只与前次不同,此次酒宴十分简朴,几如便餐。刘备在席上道我这个人无才无德,迫不得已,被推为了大王,这岂是我能预料到的呢。又说汉中之战打了一年多,虽然赢了,但也损兵折将;我二弟关云长北进襄樊,这些年打得不错,颇震惧了曹操和孙权,我这做哥哥的心里高兴,但也消耗了士卒。这些都加重了百姓的负担。所以我这次宴请诸位,吃的都是粗糙的食物,希望各位能自今日始,以身作则,厚养百姓,这便是我的话。
张飞在赵云身旁,一直闷着头,不吭声,见刘备说完了,向赵云道,“又没升官啊?”赵云道,“是么?”便拿了酒要喝,张飞道,“喝什么酒都成,就是别喝闷酒。”赵云道,“三哥,不是为了官儿不官儿的。”张飞道,“我是搞不太懂我大哥了,这都成个笑话了。哪天我帮你问问。”赵云道,“三哥我谢谢你了,我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张飞点点头,自饮一杯道,“那我不管你了,我就敬下我二哥吧,我都五年没见二哥的面了,怕他胡子头发都白喽。”赵云道,“我前些天竟梦到荆州,如白驹过隙,见了许多旧识。”张飞笑道,“你净做这婆妈的梦。”赵云笑道,“自我入川以来,我走得越远,便越恋中原。三哥,干。”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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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放下杯盏,想说些什么,心却一直往下沉,又觉这样的场合还是等孔明说,却也知孔明所受打击同样巨大。
荆州丢了。
就在两个月前,关羽在对曹仁,于禁的军事相持中还占尽上风,甚至一度风传关羽之兵锋几乎逼得曹操有意迁都,突然间,形势便逆转得如电光石火,孙权在关羽兵进襄樊后以诡兵奇袭了荆州,驻守江陵的糜芳与屯公安的傅士仁率部投降,关羽后路被切,求救无援,与十一月中为孙权所擒,十二月,关羽,关平父子双双被处死于临沮。
这都是一,两天内得到的确切军情。
刘备得到战报是在晚间,正靠榻上考较阿斗学问,阿斗已长到十四岁,敦厚安静,对父亲十分恭敬,刘备也曾尝试着与儿子亲近,无奈一是小时分别时间太长,二是阿斗与自己性格实不相类,刘备问什么,阿斗只是恩恩啊啊,时日长了,刘备只能暗暗感叹。但他对儿子实是疼的,就象父亲对孩子,疼便疼,没有什么道理。待听闻噩耗,刘备一下将书扔下,怔呆了半日,慢慢起身,更衣后已是遍体冷汗,阿斗虽然内向,其实怎不爱父亲?冲过来扶住刘备,连叫父王,刘备摸摸他头,心中十分安慰,强撑至牧府议事,坐下来看看众人,便一头栽倒在案上。
赵云被诸葛亮硬逼着回府休息了一晚,沈徽等已睡熟,赵云给他们拉好被子,去书房灯下坐了一夜,他想了很多,也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待在静默中苏醒过来,东方已经鱼肚白,他出了房,才知一夜好大雪。
这时便有执事传下话来,刘备嘱众人劳苦,各安其事,不必挂念,只传孔明,赵云,许靖,糜竺入内相见。
赵云一直保持着威严和镇定,他知道自己的镇定会给主公,孔明和同袍以支持,就像孔明的安静同样支持着自己。糜竺一个人走在三人前面,他走得很慢,背影凄怆,赵云看着糜竺瘦硬的双肩,想要上前安慰下自己的战友,又无话可说,他转过头,在转头的刹那,流下泪来。
诸葛亮将他的手握住,赵云看到他眼中泪光闪烁。
赵云微微点点头,收敛心神,随执事入了刘备寝殿。
刘备坐在榻上,先嘱许靖,叫他安抚群僚,协调舆情,许靖领命退下,糜竺早已跪下,以头顿地,涕泪交流,赵云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刘备叹了一声,道,“子仲啊,你过来。”糜竺以膝行至刘备榻前,顿首道,“愿大王赐竺死,以偿弟过!”
刘备抚他背道,“是糜芳行此悖逆之事,干卿何事?老兄弟啊,没有你,哪有我的今日。切莫如此。”糜竺痛哭流涕,刘备又嘱了他许多话,命人扶下好生休息。
这时便有内侍送上粥汤来,刘备看也不看,连叫拿下去,赵云接了粥碗,至刘备榻旁,刘备再难支撑,靠在榻上,拉赵云手,连声道,“报仇,报仇!”赵云道,“好,报仇。可报仇前,也不能不吃饭呐,您吃了饭,才有力气报仇。”用调羹舀了粥来,送至刘备口边,刘备勉强吃了,双目流泪,道,“子龙,封儿为什么不救云长,啊?那是他叔父啊。”以手击榻,“刘封!刘封!”
赵云以手击榻,道,“您把粥都吃光,我帮您出气。”刘备颤颤地将粥吃了,赵云扶他躺好,刘备只是喘气,拉着赵云手不放,孔明近前道,“主公且请保重身体,事在人为。”刘备道,“目下局势,多劳军师费心了,孝直又病重,子龙要为军师分忧。”孔明道,“主公且请休息,我等告退。”却见刘备闭上眼睛,似已睡去,赵云轻扳刘备的手,见他抓得甚紧,向孔明摇摇头,道,“我等王上睡熟了再走吧,二哥被害,三哥又不在这里,主公想他的兄弟们。”孔明点点头,道,“子龙你也要保重。”赵云道,“军师放心。”
是夜便有两位医官职夜,赵云详问病情,不久内侍送上宵夜,赵云吃了一点便放下。刘备睡得极不安稳,至三更方渐渐睡熟,赵云步出寝殿,负手东望,见天色若明若晦,赵云胸中忧闷,难以宽解,不觉步出殿外,立于雪中。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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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赵云撮撮手,天已经亮了。
他在侧殿稍待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入了刘备寝殿,又坐了一会,嘱了医官,内侍数句,见刘备面向里而卧,便要离开。
刘备却已醒来,转身睁眼道:“子龙,你过来。”
赵云便过去坐下。
刘备道,“一直没走吧?”
赵云道,“本欲离开,无奈风雪甚大。”
刘备一笑,道,“你呀。”
赵云道,“主公你千万宽心,军师说得对,事在人为。”
刘备道,“事已至此,不宽心又能如何。”叫内侍取自己蓝狐裘皮袍给赵云披在身上,道,“乘轿回去,一夜没得休息,轿子里暖和。”
赵云道,“主公赐下的东西够多了,请将您的恩德散布四方子民,赵云告辞。”
刘备道,“我一跟你说话,你就‘教训’我,这是我的一件旧袍子,你没看前襟的毛都不齐整了。你二哥也有一件。快穿了去。”赵云听刘备提到关羽,心中酸楚,用手抚摩了下狐裘,站起来披好衣服,想再出言安慰,刘备道,“你不必说,我都知道。”赵云便告辞出来,早有轿夫备了轿,将轿帘挑开,道,“将军府里去?”
赵云道,“烦劳去牧府。”
诸葛亮给赵云倒了杯茶。
他宿夜留在牧府办公,也是一夜未眠。
赵云知道劝也白劝,索性笑笑坐下。
诸葛亮将手中公文放在案上,向赵云道,
“子龙,你看孟达此人如何?”
赵云道,“孟达已投曹魏,说来还有何益?”
诸葛亮道,“说说看。”
赵云道,“孟达心大志高,颇有才华,但以云与其共事数月观来,觉其人人品轻佻,心胸不广。”诸葛亮点点头,道,“他投书陈情至此,言关羽将军败亡皆刘封不承将命之过,又言刘封严苛刚猛,数度侮辱于他。”赵云停杯道,“目下却是他降了曹操,刘封尚在血战。”诸葛亮道,“刘封亦有书信来,言按兵不动皆是受小人挑唆,所言尽于孟达相反。子龙,依你看,两人谁言属实?”赵云道,“依我之心,我泰半信刘封,更觉孟达起心不良。但于主公看,这还重要吗?重要的是刘封身为主帅,先于关羽将军危难之际举措失当,后则不能御人,致使山郡反复,部下反叛。若说小人挑唆,若小人挑唆几句便言听计从,要主帅何用?”他用手抹了下脸,“若主公必欲为关将军报仇,为荆州之失寻一罪魁,刘封难逃其责;若主公念刘封旧日战功,父子之情,体恤刘封虽举措失当,大过却并不在他,令以次罪戴罪立功,则又是一番天地。”诸葛亮想了一想,道,“子龙,若你是主公,你可会饶过刘封?”赵云道,“我会。一,我觉刘封罪不致死,可以重罚。二,刘封是主公养子,结以恩义,又是刚猛之士,数有战功。三,人和,我不想主公失了人和。”
诸葛亮摇扇道,“子龙,你是志虑忠纯之士。”
赵云奇道,“军师何出此言,军师正当得起志虑忠纯之评。”
诸葛亮笑了一笑,道,“子龙,若主公询你刘封之事,你不要多言,不要去趟这个泥坑。”
赵云道,“军师。”
诸葛亮道,“你听我的话。”
赵云沉默半晌,道,“那依军师看,主公可会真的起兵伐吴?”
诸葛亮道,“子龙这两日必在考虑此事。十有八九。”
赵云起身道,“这不妥。”
诸葛亮道,“不妥,难劝。”
赵云道,“难劝也得劝。”
诸葛亮道,“目下先劝主公养病,调养川中百姓生息为佳。主公不提,我们也不说,主公若提,慢慢劝解,不可急止。”
赵云回府已是傍晚,沈徽在门外将他迎进来,面色苍白。
赵云便知她已知消息,摸她头发道,“你别害怕。”
沈徽取了毯子盖在赵云膝上,道,“吃过饭便睡去。”
赵云道,“孩子们呢?”
沈徽道,“玩了半日的雪,被我哄了睡了。”
赵云一松下来,便觉浑身疲惫,心口发冷,忍不住眼皮打架,沈徽推他道,“好歹吃些东西。”自去厨下捧了鸡肉粥来,却见赵云已歪在座位上睡熟了,沈徽将粥放下,欲扶赵云去卧房,赵云便醒来,笑道,“看来我真是老了,行军打仗几日不睡也是常事,何曾如此。”取过粥来,三下五除二吃得干净,自去卧房,一头倒在榻上,沈徽帮他脱了衣服,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摸他手脚冰冷,又取汤婆子来放在他被中。裹紧衣服坐在赵云身边,看了他一会,自己也拉过被来躺下。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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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睡到中夜,稍解疲乏,朦朦胧胧似觉沈徽以被蒙头,隐隐啜泣,赵云一下醒来,忙将被子拉开,果见沈徽满面泪光,双目红肿,赵云将灯挑得亮些,拉她在怀里,道,“是我近日忙碌,冷落了你。”沈徽道,“不是。我怕你担心。我想荆州,我想姐姐。”赵云道,“你别担心,姐姐一家不在荆州已久,又与戎伍从无瓜葛,不会有什么牵连。”沈徽点头,稍止悲声,赵云见她眉头紧蹙,道,“是我亏欠了夫人。”沈徽道,“你又来了。我哭,也是担心你的病,我又不敢在你面前哭。这天大的事压下来,你定是又不得闲了。明日可早走么?”赵云点头,沈徽道,“你这两日可还吃药?”赵云愣了一下,摇头笑道,“一忙起来就混忘了。”沈徽道,“早上的我来准备,日中就得你的亲随提着,我看那几个年轻人也不是那么让人放心。”赵云道,“他们都是曲二哥在时亲选的,你别担心。”沈徽道,“不是说他们不尽心,而是他们年轻,跟你的时候又少,于你起居饮食都不相熟,很多事心里想不到,到底不如曲大哥老成。”赵云叹道,“这些年,我就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使不上一点力气。”又摸沈徽头道,“你别总想我的事了,想坏了身子。”沈徽道,“不是我想得多,实是不得不想。”赵云便索性披衣坐起,起身穿鞋,沈徽道,“你干什么去?”赵云道,“这两日忙的,我给三哥写封信。二哥走了,三哥他受不了啊。”沈徽道,“快明天写吧。”赵云道,“你睡吧,我睡不着。”
谁知第二日早上听候时便有消息传来,法正昏迷数日,于当夜病故,刘备闻讯痛哭不止,亲往法zheng~~~~府中吊唁,伏灵哭道,“非是我刘备近日不来看望孝直,实是荆州变故,二弟身亡,刘备心胆俱裂。今孝直身故,备将国事咨于何人??”又搂法正子法邈痛哭,道,“好孩子,你放心。”便即上表,谥法正为翼侯,赐爵于其子法邈。
刘备累逢变故,病倒数日,待身体稍可,即命全军挂孝,亲率川中大小官员于成都南门外设祭坛,刘备亲执白幡,大叫云长,平儿,遥望荆州而哭。将祭辞诵到一半,纸钱际天撒来,刘备再也支持不住,俯伏于地,内侍急冲上去抢救,便见东南方数十骑急驰而来,为首一人全身重孝,胡须连天,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正是张飞闻知关羽被害,自阆中赶回。
张飞冲下马来,急抢几步,跪倒尘土,以头顿地,伏地大哭,声镇四野,赵云双目流泪,冲上去扶住张飞,张飞不起,抱赵云道,“兄弟啊,兄弟啊。”赵云便也跪下,与张飞抱在一处,张飞道,“我大哥呢?”赵云道,“主公悲痛难支,三哥你要哭就在这里哭吧,主公他身子受不住。”张飞哪里肯听,撇了赵云,直上祭坛,赵云拉扯不住。刘备刚刚缓醒过来,一眼见张飞来了,痛叫一声,爬过去与张飞抱在一起,二人抱头痛哭,诸葛亮,赵云等便都跪下,哭声四起,张飞抱刘备道,“大哥啊,你想二哥不?我想啊!”刘备眼泪扑簌直流,道,“三弟,你起来。”张飞大叫道,“大哥怎还不兴兵东吴,更待何时?”刘备道,“磨练兵甲,筹集钱粮,尚须时日!三弟权且忍耐,看大哥如何为二弟报仇!”张飞咬牙点头,刘备便觉神志昏沉,被搀扶着送上车驾,众人一路送回府中。
张飞安顿好刘备,便拉了赵云吃酒,自己自斟自饮,喝一杯,哭几声,赵云实在劝解不住,见面前酒坛,心生一计,向张飞道,“二哥,我跟你打个赌吧。”张飞醉眼趔斜,道,“什么?”赵云道,“我若吃了这一坛酒,这五日内你可不能再吃酒了,我若吃不了,你逢喝酒就拉着我,怎样?”张飞把酒坛望望,笑道,“逢吃酒就拉着你? 这个。。我划算。”赵云道,“那可一言为定。”立起身来,扔了酒塞,单手捧了酒坛,将一坛酒仰头灌下,喝毕将酒坛在案上一放,向张飞道,“三哥,五日内不许吃酒。”张飞似酒也醒了,向赵云道,“你。。你不能喝酒啊。”

2011年02月14日 10点02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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