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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厚的书,慢慢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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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海明威和他笔下的“硬汉”  ○杨照(作家,台湾)   1   海明威创造了一种特殊的角色典型。  一般我们将海明威的角色称为“硬汉”,但这种“硬汉”不能简单地从中文字面上去理解。  “硬汉”的标记是耐打耐折磨,不会叫痛不会哀号,也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他们所忍受的伤害破坏,很多时候并不是无从逃避的,而是他们如同飞蛾扑火般自己去找来的。  海明威还不到二十岁,就跑到欧洲战场上去参加战况惨烈的“一战”。他大可不必去,却还是去了,去开救护车,在离第一线战场不远的地方受了伤。  他后期最重要的作品《老人与海》里,古巴老渔夫也大可不必硬要跟那尾大马林鱼斗下去,任何一刻老渔夫都可以放掉钓线,因为他明明知道那尾鱼不是他能征服的,但他就是不放。表面上看,老人赢了,抓住了大鱼,但实质上,他没有赢,他绝对没有办法一人一船,越过那么广阔的海域,将大马林鱼带回陆地去。  海明威笔下的“硬汉”,不是为了利益或名声,痛苦、折磨、挑战,本身就是目的。  因而,“硬汉”像英雄一样“硬”,像英雄一样无畏无惧,但他们不是英雄。英雄为了更高的目标——上帝、信仰、自由或美人——勇敢冒险,去忍受别人无法忍受的冲击,但“硬汉”却单纯只是为了自己去走这样的历程。  2   海明威笔下的“硬汉”,带着一种奇特的无可奈何。与其说有什么样的正面理由让他们去牺牲奉献,还不如是出于一份不得已——无法安安静静过平凡生活,才是他们生命最根本的底蕴。  从这个角度看,海明威一方面是美国传统的代言人,另一方面吊诡地,又是美国传统最激进的破坏者。  海明威的角色,像是西部拓荒情境中跑出来的。他们离开安稳的东部环境,离开已有的农业区域,前往未知的荒漠,越过充满威胁的高山,毁灭印地安部落或被印地安部落毁灭,将美国领土一直开展到太平洋沿岸。但是,在这样表面的高度动感动能之下,海明威却铺设了灰晦惫懒的精神底层。这些人,并不是美国传统的驱策、创造者,相反地,他们是这套传统下的牺牲者。  不安、骚动、追求冒险的美国精神,支使着海明威和他笔下的“硬汉”,他们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那内在无名的冲动,驱动驱使着。他们的生活有很多刺激,然而他们并不享受这样的刺激,这里面没有对自己对别人的沾沾自喜,反而有更多的忍耐。  他们不只忍耐冒险过程给他们的折磨,他们也忍耐自己对这些无谓冒险行为的无奈认知。  3   海明威的“硬汉”没有办法沉醉在自己的英勇英雄行为中,表现在外的,就是他们“省话”的特质。  不只海明威的男性主角“省话”,海明威作为一个作者、一个叙述者,都是“省话”的。只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最简省的话。  我们可以从小说美学上,讨论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在这点上,海明威继承了现代主义的价值脉络。  现代主义会强调“少就是多”,一是源自对固定形式的不满。旧的艺术创造中,有许多规矩。现代主义对这些规矩不满不耐,追求打破这些规矩,很自然导向主张消去依随、满足形式的部分,只留下真正属于艺术家独特创造的部分。  现代主义会强调“少就是多”,另一项考虑来自对于读者的想象改变了。创作者如果假想要为懒惰、被动的读者创作,那么他就势必要做许多说明、解释,再好的作品,怎堪被如此稀释还能保有力量呢?  唯一的解决方法,是改变读者,至少是改变对于读者的想象。作者没有义务、也没有办法替读者设想得那么周密,作者只给独特选择后的重点,让读者依照这些重点去填充其它部分,在心中完成对于作品的领受。  在这两方面,海明威的小说,都有一定程度的贡献,让许多原本无意亲近现代主义的人,转变为主动、参与式的读者。  不过,除了普遍现代主义浪潮之外,海明威的“省话”,还有个人个性的缘由。  4   海明威的《战地春梦》是以主角亨利第一人称写成的小说,他将自己的奇特生命经验纪录下来,说给读者听。以这样的假设出发,我们却很快碰到了绊脚的石头。  例如,小说从意大利战场铺陈开来的,“我”,一个美国人,跑到意大利投身在“一战”中。如果他没有去,就不会去开救护车,也就不会有那段和英国护士间的恋情了。可是“我”没有道理一定要去意大利打仗,小说中“我”却从来没有对读者解释。  又例如,“我”受伤疗养的过程中,一度被护士长从病床边的橱柜里搜出大批酒瓶,遭到一番斥责。然而在此之前,“我”都没有告诉读者他喝酒酗酒的讯息。  这种地方显现的是更深沉的叙述者内在性的“省话”。即使作一个叙述者,他不说,他不想说,他不能说。  前面一个例子,应该是源于他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提供答案吧!于是在小说中增添了一个生命面向——表面上看是自己决定的,却不是自己真能掌握的行为。至于后面一个关于酗酒的例子,那样的“省话”沉默应该不只是不告诉别人,是连自己都不愿讲的态度反射吧!  海明威的“硬汉”是个浑身是伤的人,而且那伤还都是自找的,于是就产生了“有什么好讲”的态度。  他们省话不讲,因为他们看过太多,他们身上透显的惫懒、麻木,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们经受了太多刺激了,不可能维持每一项刺激的强度,也不可能继续认真存记每一件事。  这种态度让读者隐约窥见了那没有说出来的更痛的伤、更黑的深渊。不是藉由诉说,反而是藉由沉默,我们才接触他们最真实的经验。  “硬汉”选择用沉默,一方面阻断叙述,一方面吊诡地进行叙述。他们不说的,远比说出来的重要。  5   海明威本人,以及他书写的角色,因而必然带有浓厚的“自虐”意味。他们试验着身体与心灵承受的极限,包括承受不寻求理解、不会被理解的压力。《老人与海》中的老人拖着一副鱼骨空架回到港口,没有人知道他征服大鱼的英勇。虽然我们经由海明威的小说知道了,但海明威要表达的,毕竟不是老人的英勇,而是提示我们,在生命中有很多像这样的英勇,不会有笔去纪录,不会被知晓,却真实存在。   有人将海明威误解为奋勇励志的作家,更多人将《老人与海》读做是鼓励大家不怕困难、面对挑战的作品。不能说这样的读法不可以,但一来,那绝非海明威的创作原意;二来,这种读法抹煞掉了海明威跟我们大部分人极其不同的生活价值与视野,放过了唯有海明威才写得出的丰厚质地;三来,如此读,永远也读不到海明威笔下“硬汉”生命中,一种奇特的,发着悲剧性光彩的高贵。  一个古巴老渔夫身上令人不能逼视的高贵,他在现实上的失败,与他在人格上的高贵,构成了《老人与海》中真正的戏剧性,他活在一个对手比邻人可敬、坚忍比金钱更有价值的异质世界里。  为什么读《老人与海》?为什么读海明威?为了感受自己身体里的那份异质戏剧性,明白自己不完全属于一个彻底现实世俗化的世界,庆幸自己还残存着某种作为人——作为个人而非“社会人”——的底层勇气与力气。  (本文为杨照译《老人与海》译后记,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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