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达耶945 zlalihai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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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V3.2已经不比克劳德差了。 菜市场的腥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 我蹲在塑料盆边,看母亲李秀英捞最后一条鲫鱼。她左手拇指扣进鱼鳃,右手刀背“砰”一声敲在鱼头上,那截扭动的身体就僵了。刮鳞、剖腹、抠出暗红的鳃,动作快得让人眼花。血水溅到她围裙上,和之前无数天的污渍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陈年的褐色。 “十七块八。”她把鱼装进黑色塑料袋,递出去,接过两张十块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蘸了点唾沫,开始找零。两枚一元的硬币,两个一毛的。她的指甲缝里塞着细小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就是1999年六月的某个傍晚。我十七岁,高二刚结束期末考试,暑假像一碗放久了的面条,还没开始就已经觉得黏糊糊的无趣。 “愣着干啥?”母亲捅捅我,“收拾东西。” 我把铁皮水桶里的血水倒进下水道。红色的水流进水泥槽,带走了几片银色的鳞。隔壁肉摊的老王已经在冲洗案板,水花溅到我凉鞋上,脚趾头湿了一块,黏腻腻的。空气里的气味很复杂:鱼腥、肉臊、烂菜叶的酸馊,还有不知哪飘来的油炸糕的甜腻。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成了我记忆里夏天黄昏的标准气息。 母亲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头,离公厕只有二十米。她说这里租金便宜。父亲陈建国下岗后,在屋里修一台永远修不好的老式收录机,零件摊了半张桌子。他手上的机油味,和母亲身上的鱼腥味,是我们家两种最主要的味道。 “今天数学考咋样?”母亲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车斗里铁桶叮咣作响。 “还行。” “又是还行。”她喘着气上坡,“你就不能考个前三,让妈去开家长会时脸上有光?” 我没接话。路边的梧桐树上蝉在叫,声音嘶哑,像用钝锯子在锯铁皮。棉纺厂家属院的红砖楼越来越近,窗户上密密麻麻的防盗网,把夕阳切成碎块。 我们家在三号楼,三楼。楼梯间堆着煤球、破自行车和几个腌菜坛子。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治疗性病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最新的盖在旧的上面,但总有些残缺的字迹从边缘露出来,像永远治不好的皮肤病。 走到二楼半时,我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霉味。是一种很淡的、清凉的气味,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医院走廊的消毒水,但更柔和。我下意识抬头。 三楼的楼道更暗,声控灯坏了有半个月。一个人影站在西户的门前——那套房子空了快一年,原先是厂里一个老工程师住的,他儿子接他去省城了。人影在昏暗中提着两个鼓囊囊的旅行包,脚下还放着一个捆着绳子的纸箱。 声控灯大概是被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忽闪两下,竟然亮了。 黄色的光泼下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是那种和灰扑扑的家属院格格不入,会让半大小子偷瞄、让婶娘们背后议论“不像过日子人”的类型。脸很小,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睫毛长得过分,垂眼看钥匙时,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翳。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很细,腕骨突出。衬衫被汗濡湿了一点肩胛,布料黏在皮肤上,透出底下内衣带子的浅痕。 她正低头翻找钥匙,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几缕。大概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时间大概只过去了两秒,或者三秒。但在这昏暗的楼道里,在满是煤球和腌菜坛子的背景前,这两三秒被拉得很长。我看见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在突然亮起的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惊讶,也不热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楼道里该有的摆设。 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找钥匙。 我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异常清晰。我吓了一跳,赶紧挪开视线,假装看墙上的小广告。心脏在胸腔里笨重地跳了两下,像被人推了一把的破皮球。 “杵这儿干啥?”母亲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提着铁桶上来了,喘着粗气。“让让,累死我了……” 她也看见了新邻居。 母亲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从脸到衣服,到旅行包,再到纸箱。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些别的什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一个被生活磨粗了的女人,对另一个看起来还没被磨粗的同性的本能评估。 “新搬来的?”母亲开口,语气是菜市场里练出来的那种既热情又保持距离的调子。 “嗯。”她找到了钥匙,插进锁孔。“今天刚搬。” “就一个人?” “一个人。” “哦。”母亲拖着长音,这个“哦”字里包含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她没再问,提着桶从我身边挤过去,掏出钥匙开我们家的门——东户。铁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我跟着母亲进屋。关门之前,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推开门,正弯腰提起旅行包。背影单薄,衬衫下摆从牛仔裤里扯出来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身。很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截刚剥出来的藕。 然后门关上了。楼道里又只剩下坏掉的声控灯,和我手里拎着的、装着母亲围裙和零钱袋的塑料袋。 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回来了?饭在锅里。” 母亲在抱怨灯怎么又坏了,父亲嘟囔着明天看看。我站在门后,耳朵里却还响着刚才那声“咕咚”。 真丢人。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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