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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画 他喜欢莲花,说不出为什么,记得当初少年时代,在明媚的春光里,与同伴骑自行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翻上江边的小山,到一所校园的试验用池塘边看莲花,那一畦水池中田田的荷叶,在绵延不绝的稻田边上,透过绵绵密密的早春新绿,装点着春的色彩。从老农那里,他知道了莲花早晨开得最美。于是在莲花开的时候,周日,农人在晨曦中常常会发现一个清秀的少年在荷塘边写生,背着画板的他,会对着那一畦的美景直到太阳下山。 后来,池塘边的身影变成了两个,青春的身影总是田田荷塘景致中最美的点缀。她喜爱莲香,花期时节,淡淡的幽香充盈了荷塘四周。她的性情正如那飘渺的莲香,而他画的莲花也越来越灵动而飘渺。那个暗香浮动的黄昏,他说这莲花的气味与她一样,她成了他那一畦红莲中最美的一朵。 后来他离开了故乡,开始了求学和求生的漂泊,而梦中总有一缕幽香相伴。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对绘画的执著爱好,使他如飘荡的流云,一时难以停泊。而她没有给予他更多等候的机会,顺从了父母门当户对的选择。 在异乡风雨交加的夜晚,病中的他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看着她的绝交信,只觉得头痛欲裂。那间租赁的破屋中充满了暮气,昏暗的灯光下,他眼前快完工的莲花图娇妍欲滴,翠绿的荷叶上浮动着晶莹的露珠,他用颤抖的手点染着中间的一点红,那是一朵晨曦中初放的红莲,刺目的红色仿佛他滴血的心。他用烈酒浸透了这幅红莲图,然而终于没有舍得点燃,那一夜,他紧裹着薄薄的被子,颤抖着拳缩成一团。她结婚的时候,他正漂泊在急驰的列车上,只是将头深深埋在臂弯中,终于有泪水无声地向下滴落,地板上恣肆流淌的泪珠如同一幅被蹂躏的莲花图。 多年以后,他已成了画界的知名人士,画技也由当初主攻的水粉和油画改画国画,他的山水花鸟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画莲花。 离开二十年后,他回到故乡定居,别墅后是一畦池塘,游曳着不少小鱼小虾,夏夜里蛙鸣蝉噪,妻子嫌池塘过于单调,便叫人种上了莲花,因为当地的红莲很有名气。渐渐地,池塘里绵延了田田的莲叶。初春的清晨,轻烟曼笼的荷塘,一池的红莲摇动春风,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花香,他的笔触游移在那一畦池塘边的垂柳和淡淡的远山,在他的画笔下,故乡飘洒的小雨也带有悱恻缠绵的春意和轻愁。 花期过后,池塘中结满了莲蓬,妻子用刀将莲实一粒粒剥下来,乳白的莲实晶莹剔透。看着妻子将莲子轻轻剖开,洁白的莲实中间出现了淡绿的莲心,如同一条游移的虫,剔出的莲心堆成了锥型,小小的一撮,有朦胧的绿气上升。他将这一撮莲心仔细地收藏,放在了画室储物柜下层的抽屉中,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发黄的国画。画中的红莲因为烈酒的浸染而更加艳丽,他将那一小撮莲心轻轻放在画上,淡绿的莲心掩住了那一朵血红。 莲子汤的醇香在室内飘荡,然而吃到嘴里有淡淡的苦味。妻子皱着眉头说,肯定有莲心没有剥干尽。他笑笑说,苦能清热。而在碗里,终于也发现了一粒完整的莲子,乳白的果肉温润如玉。他将莲子放入口中,比黄莲还苦的滋味从嘴里延伸到心里。 几天以后,他无意中拉开收藏莲画的抽屉,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已经变得干缩弯曲的莲心,用手轻轻拂开黄绿色的莲心,他赫然发现,那绿色已经深入到莲画,红莲的色彩带有了黄绿的苦意。他知道,青春象一朵晨曦中娇妍的莲花,稍不注意便凋谢了,而情感的丝线却似深埋的莲心,那蜿蜒弯曲的莲心如同心底蛰伏的茧,纵使外表点缀得生命华丽多彩,莲心的滋味却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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