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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没看女理发师之恋??? 辉在我心中的形象大跌了。。。。。。。。。。
我的成长我做主--青少年心灵快乐游戏 http://book.318020.com/lib/wodechengzhangwozouzu/
佳木
大家留下联系方式认识认识~~~ 我先来QQ492062796
最近她出了<我的人生笔记>
为什么都没有与<小蝴蝶小披风>有关的啊~~~~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8岁的孩子。一个叫小蝴蝶———“大家都说我好可爱,只是有一点点凶。”另一个叫小披风,“我也很可爱,而且我一点也不凶。”几米透过两个小孩子来看世界:“小蝴蝶”古灵精怪,“小披风”忧郁沉思,在他们眼中这世界有点可爱、有点疯狂、有点好玩、又有点不可理喻。他们有自己单纯的逻辑和快乐,也有对生活的疑惑和不解。 几米的画笔从两个小孩一天的早起开始闯入他们内心多彩的世界。两个小孩子的童言无忌,有的很熟悉:“人生本来就是不停地向左走又向右走。”有的很荒诞:“每一个缺水的夏天都是上帝惹的祸。”有的很可笑:“每天一大早,张开眼睛的时候,你都会想到什么?”“呃,好像都是:‘完蛋,又睡过头了’。”有的很机智:“每天都过一样的生活?好无聊喔!”“可是,每天都过不一样的生活,那很恐怖哩!”总之都是几米式的奇思妙想。 目录 一天的开始是梦的结束。闪亮的一天闪亮的心情。昨天的我忘了你也忘了我。我们都是熟悉的陌生人。所有的开始总是那么毫无道理的美好。除了为你加油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些什么?美好的愿望总是先在梦中来回穿梭。人生必须不断地练习对抗沮丧。人生切莫事事太过认真。你是否也一眼看穿了我。飞起来时幸福的感觉就来了。我喜欢你不停地呼唤我。回忆如梦,无人能永远真切地留住什么。公主王子的幸福只在童话里。第一个缺水的夏天都是上帝惹的祸。一代不如一代不如一代。我不知道我是如此沉迷惘之中。后来我们理直气壮的喧哗渐渐地被冻结了。爱护动物禁止喂食。一个人的时候正是练习拥抱的时候。但愿我永远不懂得你的忧伤与愁苦。夏天的午后有人重逢有人别离。我们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过分欢乐。我总是在欢乐的梦中突然醒来。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光明磊落灿烂的开始。我睡着了,但发生了什么事我通通知道。我猜你在想我在猜你在想什么?我总在最危险的马路上忽然想起最微不足道的的事。
求助~~~
一个故事,关于爱情 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 一天夜里,男孩骑摩托车带着女孩超速行驶 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 女孩:“慢一点...我怕...” 男孩:“不,这样很有趣....” 女孩:“求求你...这样太吓人了...” 男孩:“好吧,那你说你爱我...” 女孩:“好....我爱你...你现在可以慢下来了吗?” 男孩:“紧紧抱我一下...” 女孩紧紧拥抱了他一下 女孩:“现在你可以慢下来了吧?” 男孩:“你可以脱下我的头盔并自己戴上吗?它让我感到不舒服,还干扰我驾 车。” 第二天,报纸报道:一辆摩托车因为刹车失灵而撞毁在一幢建筑物上 车上有两个人,一个死亡,一个幸存... . 驾车的男孩知道刹车失灵,但他没有让女孩知道,因为那样会让女孩感到害 怕。 相反,他让女孩最后一次说她爱他,最后一次拥抱他,并让她戴上自己的头 盔,结果,女孩活着,他自己死了... 就在一会的时间里,就在平常的生活里,爱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神话...
毕淑敏的全部作品集 http://www.wensou.com/a44.htm
你我相逢 远远地,看见你那修长的身影觉得很熟悉,很熟悉可走到你跟前拥你入怀的那一刻才发现没有丁点喜悦虽然已有半年没见尽管你我曾共同摆渡人生你说,你很开心很开心可你不知道我心要有多沉重就有多沉重早已想好的台词竟轻然忘却只好相顾无言你问我还好吗我犹豫着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无从说起因为我怕唤起你内心的悲痛我笑了笑那笑如此牵强可你没有发现因为你也笑了你的笑一如今天的太阳灿烂无暇
"我希望大家都能看一下这些令我感动的照片"急寻!!! 曾经在这看过一个帖子,标题好象是"我希望大家都能看一下这些令我感动的照片",可是找不到拉,大家帮个忙,好不?谢谢~~~~~
程,有话在这聊吧!!!~~~ 程.我今天看了一片散文,叫<急管繁弦>,作者是彭程,是你写的吗?呵呵,原来你在国外啊,怪不得你每次上的时间都在凌晨!
阿修和小不点,我很赞同你的想法!!!!
原创吧主月下琴风同意佳LOVE良飞担任毕淑敏吧的吧主 其实把这个帖子附上就可以了.飞随你喜欢!!!
佳LOVE良飞请进!!! 我建了欢迎!!吧了,去申请吧,谢谢你对毕的不舍.在学校提起毕.没几个知道.落寞有你们的支持,舒畅几分谢谢!!!!!
呵呵!!!
毕淑敏吧想与贵吧做个链接 http://post.baidu.com/f?kw=%B1%CF%CA%E7%C3%F4 这是地址!!
遭受了撕心之痛后,没信心的来 我没有复读过,可是我是一个粗心的人,对自己很没信心,不过在别人看来.我很坚强,也很自信.我的自信从哪来.其实我每天对着镜子说3遍:我很棒,也许在别人看来,是很无聊白痴才会这样的,但是我还要坚持!!!其实这个方法是我的老师推荐给我的,在所有人都误解我的刚强时,是她,我最难忘的朋友,发现了.意外之余,泪光晶莹.............. 世界上没有一种坚冰不被阳光融化,那自信是你的阳光吗?? 为大家的执着感动,为大家在风暴中岿然不动而动容, 最后祝愿大家的生活快乐如意,在下一次挑战永垂!!!
坐东乘K297次的来聚聚吧!!
假如我得了非典 北京的春天今年没有沙尘,没有沙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个陌生的名词--非典。非典是微小的病毒,人的体积比它庞大亿万倍。一只病毒的分量较之一个人的体重,像是一滴水向整个太平洋宣战。然而,这滴邪恶而沸腾的水,在春天的早晨烧起恐怖的荒火。 假如我明天得了非典,我该如何?实在不愿这样设想,生怕轻声的诵念也会把那魔鬼引入家门。我逼迫自己认真筹划,既然有那么多人已悄然倒下,既然我不想在懵懂无备中浸入 灾难。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不会怨天尤人。人是一种生物,病毒也是一种生物。根据科学家考证,这一古老种系在地球上至少已经滋生了20亿年,而人类满打满算也只有区区百万年史。如果病毒国度有一位新闻发言人,我猜它会理直气壮地说,世界原本就是我们的辖地,人类不过是刚刚诞生的小弟。你们侵占了我们的地盘,比如热带雨林;你们围剿了我们的伙伴,比如天花和麻疹。想想看,大哥岂能束手待毙?你们大规模地改变了地球的生态,我们当然要反扑。你们破坏了物种之链,我们当然要报复。这次的非典和以前的爱滋病毒,都还只是我们派出的先头部队牛刀小试。等着吧,战斗未有穷期……人类和病毒的博弈,永无止息。如果我在这厮杀中被击中,那不是个人的过失,而是人类面临大困境的小证据。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会遵从隔离的法律。尽管我一直坚定地主张人应该在亲人的环抱中离世,让死亡回归家庭。但面对大疫,为了我所挚爱的亲人,为了我的邻里和社区,我会独自登上呼啸的救护车,一如海员挥手离开港湾,驶向雾气笼罩的深洋。 假如我得了非典,即使在高烧中,即使在呼吸窘迫中,面对防疫人员,我也会驱动疲惫的大脑殚精竭虑,回顾我最近所走过的所有场所,把和我面谈过的朋友名单一一报出,祈请他们保持高度警惕。原谅我,这是此时此地我能向他们表达歉意和关爱的惟一方式。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会接纳自己最初的恐惧。这毕竟是一种崭新的病毒变种,人类对它所知甚少,至今还没有特效的药物,战胜它的曙光还在阴霾中栖息。那个戴着荆棘冠冕的小家伙,凶残而强韧。但是,我不会长久沉溺于孤独的恐惧,因为它不是健康的朋友,而是衰朽的帮凶。我珍爱我的生命,当它遭遇重大威胁之时,我必将集结起每一分活力,狙击森冷的风暴。无数专家告诫,在病毒的大举攻伐中,机体的免疫力,是我们赤胆忠心的卫士。只有平稳坚强必胜的心理,才能让身体处于最良好的抗击姿态,才是战胜病毒的不二法门。我不会唉声叹息,那是鼓敌方士气灭自己威风的蠢举。我不会噤若寒蝉,既然此病有九成人员可以逃脱魔爪,我激励自己相信概率。 如果我的病情不断恶化,到了需要气管切开的时候,我衷心希望医护人员做好防护,千万不要为了争取那一分钟半分钟的时间而仓促操作,威胁自身安危。致命的感染常常在这时发生。如果因此推延了抢救,我无怨无悔。医生护士的身上承载着更多重托,他们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我即使逝去,也会为最终没有带累更多的人而略感宽慰。 假如我得了非典,将偕书同行。一些名著百读不厌,一些忙碌中买下的册子至今未翻。我已将它们归拢到书架某层,像一小队待发的士兵。如果我赶赴医院,这些刀枪不入的朋友,将一道踏入病房。一本女法医的探案集,只看了多半,特地留下悬念,预备着万一昏迷了也会念念不忘。为了得知谁是真凶,我一定要坚持醒来。 假如我得了非典,离家时千万要带上手机和充电器。估摸病房里不一定有电话,病重气短时也走不到公共通话间。我平日不喜欢这如同蟋蟀一样无所不在的器具,自此却刮目相看。我会不断向亲朋报告讯息,直到我康复的那一天。如果我已无法回答,请相信我依然在用心灵祈祷大地平安。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会积极配合医生护士的治疗,我知道他们已太累太乏。我努力做一个出色的病人,不论我活着还是我死去。 终于要说到死了。既然想到过一切,自然也想到了死。死于一场瘟疫,实在始料不及。但人生没有固定的脚本,大自然导演着多种可能性,以人必有一死的不变法则来看,这黑色幽默也不算太唐突。如果能对传染病学有所裨益,我同意解剖尸体。如果作为芸芸死者,没什么特殊价值,请留我完整化烟。缘于耿耿于怀的仇隙--凭什么我死了,那个肆虐的杀手还在实验室里养尊处优地繁衍?与之共焚,也算雪恨。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会在踏入救护车的那一瞬,尽我最大的努力,操纵我凄迷的双眼和抽搐的嘴角,化作粲然的回眸一笑,向我的家人和小屋致谢,感激他们所给予我无尽的快愉和暖意。我必定还会回到这里,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睡梦中,无论是我康宁的身体还是我飞翔的灵魂。
非典附送的风铃 那天刚要进医院的大门,冲过来一位被无纺纤维布隔离衣包裹的人,掏出一柄酷似枪械的体温扫描仪,在我的双眉中心画圈晃动。确信我无烧之后,把“枪”放下,放我进入了半隔离区。 医院走廊,一位男子正对着日光灯端详X光胸片。清晰透明的肺叶消失了,代之僵冷的垩白,半张肺好像被石灰水刷过。问过才知片子的主人已没了体温,那男子喃喃道,真没想到真没…… “没想到”的是什么呢?是亲人没想到那片子的主人逝去?还是片子的主人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得了非典是要死人的,这是一个常识。这个常识被冻凝在一个特定的名称里,叫做“非典致死率”。截至近日,据广东的统计,这率是3.6%,北京是5.5%,香港是10%,加拿大还要高些。一系列的数字组成下滑的幽冷阶梯,吓坏了至今还手足温暖的我们。 假如非典致死率是零,将会怎样?我就这个问题做了小小的调查,朋友们都说:哈!如果死不了人,那当然云开雾散,再无什么可怕了。隔离观察,简直如同休了半个月带薪长假。发烧或许是减肥的好方法。一个女孩居然说,只要不死,非典就是过节,权当到医院公费旅游,顺便斩获若干堆巧克力外加鲜花…… 我们恐惧非典,核心原来是死亡。非典之所以可怕,不在那些鸡零狗碎的发烧咳嗽,不在那些孤独难耐的隔离卧床,而是不可逆转的永远的消失。摘去了致死率这枚毒牙,非典立变温柔,狰狞之相大有收敛。 很多人从没有想过死,特别是年轻人。他们以为死亡专属老年人和癌症患者顶多再加上交通事故的冤魂。非典这个传染病连锁店派来的美容师,给死亡戴了黑发涂了腮红,让死亡生机勃勃地年轻化了,老少咸宜。 不长眼睛的非典蛰伏在空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翻你我的脚后跟。 什么人最怕死呢?我以为一个真正生活着的人是不怕死的。因为他已把生命这匹白棉布一寸寸很仔细地丈量过了,剪裁过了。他明白自己是谁,确知自己想干什么,清楚自己的爱好和憎恶。他用生命去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如同一个老谋深算的园丁,每一粒花种都精心播撒出去了。他注入社会花坛和人生草坪的心血,就是他兴趣和快乐所在。虽然由于死亡的突然叩门,等不到柳绿花红的那一天,但他已在想象中耸动鼻翼,闻到了蓓蕾的芬芳。 我以为醉生梦死的人大多也不很怕死。因为他们不曾真正地活过,他们甚至不配怕死。年轮早已枯萎,活着和死亡无甚区别。喘气时是一群行尸走肉,闭了眼是一垛酒囊饭袋。没有真正优雅内容的零质量生存,乘以再长的活命年限,所得也是一个零。 最怕死的多半是在纷扰中忙碌的人。他们埋头于琐细的杂事,忘了张望远处的目标。他们以为还有很长时间可容挥霍,不曾想那捆扎剩余日子的黑绳已游蛇般挽过来了。当死亡将你陀螺似的奔波化为青烟一缕,害怕就直接转为了飘渺的叹息。这种人若想不怕死,就需爬山,就需攀塔,就需登楼,到高处去极目搜寻,眺望你生存的终极意义。 最怕死的人多半还有很多未完结的事务。孩子还没有长大,期望尚未达成,宏愿不曾落实,你欠谁的钱谁欠你的钱……凡此种种,死亡都随意在上面盖个“过时不候”的章子,让它们半路蒸发了。于是你的人生断裂,成了一宗半成品。虎头蛇尾的一辈子多遗憾啊,应对之策就是不妨把人生缩写为一个整天。古话说今日事今日毕,该致谢的人要送上感激,该反抗的事要拍案而起。喜欢看的书就马上打开扉页,喜欢亲近的人就绞尽脑汁向他表达。孩子不能在一天长大,就教他存个爱心以不变应万变。宏愿不能在一天落实,就分解成有机的部件逐一组合。事情做完对我们是如此重要,半途而废就滋生人生无常的恐惧。人生是大的完成,活在此时此刻就是N次小完成。完成感是生命圆满的重要黏合剂,是心理平衡的强大支点。 非典是一张不期而至的海报,把一个必然的问题用恐吓的形式张贴出来。1918年的流感,据说融合了猪身上的病毒,骁勇异常,但终究也未曾将人类杀绝。今日抗击非典,兵多将广武器精良,就算病毒融有来自孙悟空的基因,相信也能转危为安。关于致死率的惊惧,是非典附送的午夜风铃。即使非典远去了,那铃声还会余声袅袅。
生命之序 一位患非典的香港心脏科医生住进了医院的"深切治疗部"。"深切治疗"这个词是温煦的,但缝隙间有幽幽的冷风散了出来,让人感到病情的重笃。医生脱险后接受采访,记者问,一个人孤独地住在病房里,想了些什么?医生沉吟了一会儿说,想的最多的是,要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和一般的事儿分开,先做那些重要的事情。记者当然追问,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呢?医生答,和我的家人在一起。几天后,我又见到一位脚夫老人。大家都熟悉的陕北民歌"赶牲灵",就是脚夫们走沟穿壑在高原上吼出的。他说"活着做遍,死了无怨"。意思是人活着时候,把你想做的事都做了,就一生完满,活的够本,可以安然就死了。 医生是留洋博士,脚夫满面黄尘苍凉。不同层面的人,异曲同工的话,于是在突如其来的瘟疫背后,就有了哲学的味道。人是脆弱的,种种意外的蛰伏,使得能上天入地能让电脑每秒钟运算若干亿次的现代人,却无法估算出每人大限到来的时刻。面对永恒困境,只剩下一个可行的方法,就是把那些我们以为最重要的事,抓紧做完。简言之,你要给生命排一个序。 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呢?夜深人静月朗星稀之时,每个人心平气和地想想:也许是事业有成,也许是周游世界,也许是孝顺父母,也许是舍己为人,也许是永远探索,也许是安分守己……我相信都会得出自己的答案。 寻找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寻找生命的价值--它是我们立下的宏愿,是你选定的主牌。有了它,一应事务的顺序就排出来了。现代人陷入日常的忙碌,无数细小而琐碎的事件,缭乱了我们的双眼,模糊了我们的视线,凝滞了我们的脚步,壅塞了我们的襟怀……现在,非典这个小小但却凶狠的病毒,抑缓了陀螺转动的速度,让我们被迫停止眺望。于是无数人像那位香港医生,在病榻的阴影下,情不自禁地思考起了顺序和意义。 无论非典还将肆虐多久,相信它必被遏制。但人类对于自己生存状态的判断,却永不会终结。把你杂乱的牌阵理出顺序,把你最重要的事情放在首位,那就无论怎样邪恶的病毒,也扰乱不了我们澄清的心。
刺玫瑰依然开放 那一天我和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间有落地窗的屋子里,窗外不远处有一个花坛,花坛里开放着粉红色的刺玫瑰。我们喝着不放糖和牛奶的黑咖啡,任凭窗帘扑打着发丝和脸颊。 女孩戴着口罩,把眼睛瞪出了口罩的边缘,说,所有的科学知识我都知道了,可我还是害怕。我可以对你说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决情感的问题。你说我怎么才能 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大概是"非典"。医学家统计,在罹患非典的人群里,青壮年占了70%以上,特别是20~30岁的青年人在总发病率中占了三成比例。从这个意义上说,非典具有生机勃勃的杀伤性。 年轻人的大恐慌,主要来自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找不到被一株小小的病毒杀得人仰马翻的经验。人们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震惊和慌张,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应,一如我们面对着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潜伏的是老虎还是蜥蜴。如果我们有了一盏灯,我们的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如果我们在有了灯之后,又有了一根结实的棍子,信心就增长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来,太阳出来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学家对于非典病毒的寻找和描述,就是我们在晦暗中的灯光。现在已经初步看清了这个匍匐在阴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从何处伸来,利齿从何处噬咬。我们也有了一根粗壮的棍子,那就是严格的消毒和隔离措施。大多数人的恐慌渐渐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旷野上的薄雾。 我问女孩,非典在北京爆发之后,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公司做职员,刚开始隔天上班,现在干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们很多离开了北京,忍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榨。听说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骑着自行车跑到北京的周边地区,然后把自行车一锁,坐上汽车火车,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北京,无地可去,只能和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粘在一起,像冰雹打过的鸟翅簌簌抖动。我说,我没有办法使你不怕,但有一个人能帮助你。 她迫不及待问,谁? 我说,你自己。 她说,我怎么帮我自己呢? 我说,你拿来一张纸,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写下来。 她站起身,拿来一张雪白的大纸,几乎覆盖了半张桌面。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第一个害怕:我还没有升到办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个害怕:我按揭买下的房子,还没有付完全款。 第三个害怕:我刚刚交下的男朋友,还没有深入发展感情。 第四个害怕:我准备给我妈妈送一件茉莉紫色的羊绒衫,还没来得及买。 第五个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还没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遗憾。 第六个害怕:我热爱旅游,很想走遍世界。现在连新马泰和韩国还没去成呢,就要参观地狱了。 第七个害怕:我想减肥,还没有达到预定的斤数。 第八个害怕…… 当她写到第八个害怕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说为什么停笔了?她歪着头从上到下看了半天,说,差不多了,也就是这些了。 我说不多吗,看你拿来那么大的一张纸,我以为你会写下1001条害怕。请检视一下你的种种害怕,看看有哪些可以化解或减弱。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害怕。说道:第七个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烧几天,估计体重就减下来了。 我说,很好啊,凡事就怕具体化。现在,你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条,再来具体分析。 姑娘看看手下的纸,说,有两条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说,哪两件事? 她说,今天我下班之后,就到商场给我妈妈买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如果这个商场一时无货,我就买一件牵牛花紫的羊绒衫,要是也没有,买成大枣红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谈谈。我爸是个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讲话,他一定会带答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呢!但经过了非典,我会比较能忍耐了。我会对他说,非典让我长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让我们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讲话,好吗?
青 烟 想去采访环卫工人的念头来的十分偶然。此次参加采访非典一线的作家团,每人需提交一份详尽的采访计划,在我,因为并非自己踊跃报名,只是接受任务,所以事先并无细致的准备,一时竟理不出头绪。我在电话里问作协的工作人员,别的作家都报了怎样的计划?可否告知我以供参考?不知是出于保密还是其他原因,作协的同志答道,每个人关心的热点都不一样,您不必参考他人的,把自己想去的地方写下来就是了于是挖空心思地想,并征求了我在那些日子里能够见到的几乎所有人的意见。还要揣测其他的作家都报了怎样的地点和人物,以求尽量地不重复。这样大致想到了以下几点。 我想采访国家疾病预防中心和北京疾病预防中心的科学家。也就是在广播中常常提到到"CDC"。理由吗,当然最直接--SARS是传染病,CDC就相当于战争中的消息树,首当其冲。 我想采访采访一线的医生护士和病人,最好能深入到病房中,和患者亲自交谈。在写下这一条的时候,我很犹豫。作为一名作家,我知道这是获取第一手资料的最便捷最直接的途径,但是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医生,我真是不忍心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时候,拽住他们的白袖子问短问长。而且我判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前线那么紧张,病人生命危在旦夕,怎能容忍无干人等穿行其中。采访无论怎样重要,医院当以救死扶伤为首任。不过,要是有个万一呢?思想斗争了一番,还是心怀矛盾地写下--非典一线。 我想采访军事医学科学院的科学家们。在电视里看到他们成功地捕获了元凶SARS病毒,看到那个模样诡异的小精灵,好像也不甚凶恶的样子,戴着夏季女孩样的圆圈帽子,不料却在2003年的春季发起了险恶的进攻。我倒要看看它在电子显微镜下的真容,听听科学家们对于这场疾病发展趋势的预料。以我从前做过医生的经验,我总觉得这场灾难还没有完。谁能预见病毒的转归?惟有科学家。另外一个小小的私心,就是我在电视中看到的军事医学科学院,总觉略嫌简陋了,心里不踏实,有一究真相的好奇。 我还报上了外交部。有朋友听说后大不解,说SARS是咱们的内政,你采访外交部是何动机? 我说,北京是SARS疫区,SARS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我很想知道世界各国对这件事的反应。我们除了站在自己的角度看SARS,我也想听听外面的声音。 我还想采访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这个缘由显而易见,SARS至今还没有研究出一种特效的药物。 我还报了国家气象局。如果说,先前的一些项目大家还多少能有共鸣的话,这个动议,遭到了家里人的一致反对(在那些封闭的日子里,家成了我活动主要场所),他们说,你这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吗? 我说,我很仔细地读过微生物史,知道气候和生物有这多么密切的关系。比如某地流行一种奇怪的病症,医学家们反复研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请教了当地的萨满。萨满说,这种病,每隔几十年就会流行一次。在流行的前两年,必有滔天的大雨。记得当时看到这里,我疑窦丛生。尤其是对疾病爆发前两年有大雨的说法,简直就觉得是天方夜谭。要说在病前几个月或是至多半年,还勉强说得通,这可倒好,一下子上溯了七百天,太夸张了吧? 幸好参与调查的科学家们不似我这般孤陋寡闻和武断,他们详细地分析了气候资料,结合流行病学的调查,最终揭开了谜底。原来萨满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发病的地区是起伏的丘陵地带,生长着矮小的灌木,由于干旱,长势不是很好。如果某一年大雨,雨水漫上了丘陵,灌木得了水分的滋养,就会长的茂盛。茂盛的灌木在第二年就会多结果,丰富的果实就会使以这种果实为食物的某种老鼠大量繁殖。老鼠的数量多了,就会像人群聚居的地方迁徙,这样就把原来仅仅是在鼠类中流行的病毒,带给了人类。一条病毒的流行链就这样形成了。 怎么样?当然,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然后又补上一句:病毒不是你养的,也不是我养的,是大自然养育的。那么,我们去查查大自然的变化,有什么稀奇的呢?
优 点 零 一位做儿童心理研究的朋友告诉我,他发给孩子们一张表,让每人填写自己的优缺点和美好的愿望。孩子们很认真地填好了,把表交上来。她一看,登时傻了眼。 很多孩子填的是--优点零,--愿望零。 我对世上是否存在没有优点的成人,不敢妄说。但我确知世上绝无没有优点的孩子。我 或许相信世上有丧失愿望的老人,但我无法想像没有愿望的孩子,将有怎样枯萎的眼神?不知道愿望和优点这两样对人激励重大的要素,假若排出丧失的顺序,该孰先孰后?是因为丧失了愿望,百无聊赖,才随之沉没,成为没有优点的少年?还是一个孩子首先被剥夺了所有的优点,心如死灰,之后再也不敢奢谈一丝愿望?也许它们如同绞缠在一起的铅丝,分不出谁更冰冷僵硬? 没有愿望,必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孩子不再期望黎明,因为每天都被功课塞满,晴天看不到太阳,阴天闻不到雪花,日出日落又有何不同?不再留意鲜花,因为世界一片苍白,眼中暗淡了温暖的色彩。不再珍视夜晚,因为厚重的眼镜遮挡了星光,即使抬头也是泪眼朦胧。不再盼望到师长的嘉奖,因为那不过是成人层层加码的裹了蜜糖的手段…… 没有优点的孩子,内心该怎样痛楚地喘息?见过一个胖胖的男孩,当幼儿园老师第一次问:谁觉得自己是个美男子?他忙不迭地从最后一排挤到前面,表示自己属于其中一员。可惜他紧赶慢赶,动作还是晚了一点,另有好几个男孩抢在前面,在老师面前排成自豪的一排。没想到老师伶牙俐齿地向他们说,还真有你们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竟觉得自己是美男子,臊不臊啊?!后来,那几个男孩子,开始为自己的容貌羞涩,无法像以前那样快活。 这是一个简单的例子,但也可说明一点问题。每一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如果成人爱他,他也会认为自己是可爱的。他会感觉到自己是天地间的一个宝贝,他的生命的存在就是一个大优点。假若成人粗暴地打击他,奚落他,嘲讽他,鞭挞他,那脆弱的小生灵,就会像被利剪截断的双翅,从此萎靡下来,或许跌落尘埃一蹶不振。 看不到自身优点的人,必也看不到他人的优点。他们的谦恭,可能是高度自卑下的懦弱。他们的服从,可能掩饰着深刻的妒忌和反叛。他们的忍让,可能埋藏着刻毒的怨恨。他们的赞美,可能表里不一信口雌黄…… 我以为愿望是人生强大的动力之一,假若人类丧失愿望,世界就在那一瞬停止了前进的引擎。因为有跑的愿望,人们有了汽车。因为有说话的愿望,人们有了电话。因为有飞的愿望,人们有了卫星。因为有传递和交换的愿望,人们有了互联网…… 优点和愿望,是孩子们的双腿。希望有一天看到他们填写的表格上这样写着--优点多多,愿望无限。
母爱的级别 有人说,爱是与生俱来的。母爱是我们理解爱的最好的范本和老师。 我以为,错。爱是需要学习,需要钻研,需要切磋,需要反复实践,需要考验,需要总结经验,需要批评帮助,需要阅读需要讨论,需要提高需要顿悟……总之,需要一切手段的打磨和精耕细作的艺术。与生俱来的只有动物的本能。人的爱,超越了血缘、种族、国界,它辽阔的翅膀抵达宇宙的疆界,这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动物不可能天然辐射的领域。所以,爱不是如同瞳仁的颜色和身高的尺度,是一串基因决定的先天,而是后天艰苦磨琢的成长之丹。 印度狼孩的故事,是一个动物母爱的典范之作。有时想,假如是一个人类的母亲,得到了一只狼的幼崽,将会怎样?一般情形下,怕是不会用乳汁哺育它长大的吧?这不但说明了母爱是盲目的,还说明如果单纯比较母爱的浓度,也许人还不如一只动物。有人会说,狼长大了,会咬人,谁敢喂它?那么,一只小鼠,就会有人类的母亲用乳汁哺育它吗?答案也基本上是否定的。 母爱并不是爱的高级阶段,因为它仅仅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人类的婴儿接受母爱,是被动和无意识的。在感知的那一方面来讲,母爱首先是物质的,是生存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母亲的乳汁和精心呵护,小婴儿根本就无法生存。所以,母爱的早期阶段是分割界限不清晰的融合,它具有多方面付出的照料性质,高级阶段则升华为分离和精神的构建。世上有许多母亲,可以把属于动物本能的那一部分做得较好,就是可以完成对子女的衣食住行的补给维护,但是对高级部分,就是超越一己,博爱人类--从血缘分离弥散扩展和广博的爱,就未必能及格以至优秀。 我们不时地听到某个母亲,因为孩子的学习成绩不好,竟把自己的亲生孩子殴打致死的事情。这是爱吗?很多人说这不是爱,因为他们本能地拒绝承认这是爱,在他们眼中,爱是纯正和没有任何杂质污染的,包括爱是不能有失误的。但我想说,假使把那位死去的孩子复活,问他或她,你的妈妈是否爱你,我想,他和她带着满身伤痕,也会说,妈妈爱…… 因为母爱的初级阶段,就是如此盲目和自怜自恋的。她很可能不尊重孩子,难以清晰地界定孩子是另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她把自己的感受和期望,强加在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酿成悲剧。这不但是生理上的,还有更深的心理上的痕迹。我要说,很多成人的家庭不幸和性格缺憾,追溯起来,都和母爱只停留在地基阶段,未能完成向高级阶段的转化有关。单纯的低级的母爱,是泥沙俱下,糟粕与精华并存的原始状态。 在母爱的高级阶段,母亲要高屋建瓴地完成与孩子的分隔。她高度尊重生命的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异,帮助一个新的生命走向灿烂和辉煌。这种境界,即使是一个潜质优等的母亲,如果不经过修炼和学习,也是不容易天然达标的。如果将它比作一座关键的闸门,我们将忧虑地看到--无数的母亲被隔绝在门的这一边,只有少数优异的母亲,才能跨越这对她们自身也充满挑战的门槛,完成爱的本质的升华。 既然母爱里包含着如此分明和严格的界限,我们有什么理由坚持--母爱就一定是我们接受爱的完善楷模呢? 所以,我宁可说,爱是没有天造地设的老师的,爱又无法无师自通。爱很艰巨,爱要我们在时间中苦苦摸索。
青虫之爱 我有一位闺中好友,从小怕虫子。不论什么品种的虫子都怕。披着蓑衣般茸毛的洋辣子,不害羞地裸着体的吊死鬼,一视同仁地怕。甚至连雨后的蚯蚓,也怕。放学的时候,如果恰好刚停了小雨,她就会闭了眼睛,让我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在黑镜似的柏油路上走。我说,迈大步!她就乖乖地跨出很远,几乎成了体操动作上的"劈叉",以成功地躲避正蜿蜒于马路的软体动物。在这种瞬间,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如青蛙腿般弹着,不但冰凉,还有密集的颤抖。大家不止一次地想法治她这心病,那么大的人了,看到一个小小毛虫,哭天抢地的,多丢人啊!早春一天,男生把飘落的杨花坠,偷偷地夹在她的书页里。待她走进教室,我们都屏气等着那心惊肉跳的一喊,不料什么声响也未曾听到。她翻开书,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就悄无声息地瘫倒在桌子底下了。 从此再不敢锻炼她。 许多年过去,各自都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天,她到我家中做客,我下厨,她在一旁帮忙。我择青椒的时候,突然从旁钻出一条青虫,胖如蚕豆,背上还长着簇簇黑刺,好一条险恶的虫子。因为事出意外,怕那虫蜇人,我下意识地将半个柿子椒像着了火的手榴弹扔出老远。 待柿子椒停止了滚动,我用杀虫剂将那虫子扑死,才想起酷怕虫的女友,心想刚才她一直目不转睛地和我聊着天,这虫子一定是入了她的眼,未曾听到她惊呼,该不是吓得晕厥过去了吧? 回头寻她,只见她神态自若地看着我,淡淡说,一个小虫,何必如此慌张。 我比刚才看到虫子还愕然地说,啊,你居然不怕虫子了?吃了什么抗过敏药? 女友苦笑说,怕还是怕啊。只是我已经能练得面不改色,一般人绝看不出破绽。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盯着一条蚯蚓看,因为我知道它是益虫,感情上接受起来比较顺畅。再说,蚯蚓是绝对不会咬人的,安全性能较好……这样慢慢举一反三;现在我无论看到有毛没毛的虫子,都可以把惊恐压制在喉咙里。 我说,为了一个小虫子,下这么大的工夫,真有你的。值得吗? 女友很认真地说,值得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怕虫子吗? 我撇撇嘴说,我又不是你妈,怎么会知道啊! 女友拍着我的手说,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怕虫就是和我妈有关。我小的时候,是不怕虫子的。有一次妈妈听到我在外面哭,急忙跑出去一看,我的手背又红又肿,旁边两条大花毛虫正在缓缓爬走。我妈知道我叫虫蜇了,赶紧往我手上抹牙膏,那是老百姓止痒解毒的土法。以后,她只要看到我的身旁有虫子,就大喊大叫地吓唬我……一来二去的,我就成了条件反射,看到虫子,灵魂出窍。 后来如何好的呢,我追问。依我的医学知识,知道这是将一个刺激反复强化,最后,女友就成了生理学家巴甫洛夫教授的例案,每次看到虫子,就恢复到童年时代的大恐惧中。世上有形形色色的恐惧症,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某种颜色,我曾见过一位女士,怕极了飞机起飞的瞬间,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搭乘飞机的。一次实在躲不过,上了飞机。系好安全带后,她骇得脸色刷白,飞机开始滑动,她竟嚎啕痛哭起来……中国古时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也是这回事。只不过杯弓蛇影的起因,有的人记得,有的人已遗忘在潜意识的晦暗中。在普通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当事人来说,痛苦煎熬,治疗起来十分困难。 女友说,后来有人要给我治,说是用"逐步脱敏"的办法。比如先让我看虫子的画片,然后再隔着玻璃观察虫子,最后直接注视虫子…… 原来你是这样被治好的啊!我恍然大悟道。 嗨!我根本就没用这个法子。我可受不了,别说是看虫子的画片了,有一次到饭店吃饭,上了一罐精致的补品。我一揭开盖,看到那漂浮的虫草,当时就把盛汤的小罐摔到地上了……女友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讲着。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家的垃圾桶,虫尸横陈,难道刚才女友是别人的胆子附体,才如此泰然自若?我说,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你是怎样重塑了金身?
修补爱情 东西用得久了,便会磨损。小到一双鞋子,大到整个天空。于是诞生了修补这个行当。从业人员从街头古朴的老鞋匠,到谁都未曾谋面的一位叫做女娲的神仙。 只有珍贵的东西,才需要修补。我们不会修补一次性的筷子和菲薄的面巾纸,但若损坏的是一双象牙筷子和一幅名贵字画,又是家传的珍宝和友人的馈赠,那就大不一样了。你会焦灼地打探哪里有技术高超的工匠,为了让它们最大限度地恢复原貌,不惜殚精竭虑。 我们修补,是因为我们怀有深情。在那破损的物件的皱褶里,掩藏着岁月的经纬和激情的图案。那是情感之手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指纹,只属于特定的人和特定的刹那。 考古人员修复文物,所费的精力,绝对大于再造一件新品。比如一个陶罐,掉了耳朵,破了边沿,漏了帮底,假若它是新出厂的,肯定扔在垃圾箱里,但在修复者眼里,它们是不可替代的惟一。于是绞尽脑汁,将它复原到美轮美奂。陶罐里盛着凝固的历史和永恒的时间。 修补是一个工程,需要大耐心,大勇气,大智慧。耐心是为了对付那旷日持久的精雕细刻,是为了在漫长的修复过程中,坚定自己的信念和抵御他人的不屑。智慧是为了使原先的破损处,变得更加牢靠而美观。 人们常常担心修补过的器物,是否还有价值。也许在外观上会遗有痕迹,但在内在品质上,修补处该更具强韧的优势。听一位师傅说,锔过的碗,假如再摔于地,哪怕别处都碎成指甲盖大的碗碴,但被锔钉箍过的磁片,依旧牢牢地拢在一起。 爱情是我们一生中最需精心保养的器皿,它具备可资修补的一切要素。爱是珍贵的,爱是久远的,爱是有历史的,爱是渗透了情感的,爱是无价之宝。 爱情的修理工,不能假手他人,只能是我们自己。当我们签下爱情契约的时候,也随手填写了它的保修单。我们既是爱情的制造者,也是它的使用者和维修者。这种三合一的身份,使人自豪幸福也使人尴尬操劳。爱情系统一旦出了故障,我们无法怨天尤人,只有痛定思痛地查找短路,更换原件,改善各种环境和条件…… 古书上说,假如宝玉有了裂纹,可用锦缎裹,肌肤相亲,昼夜不离身,如此三年。那美玉得了人的体温滋养,就会渐渐弥合,直至天衣无缝,成为人间至宝。 不知这法子补玉是否灵验?若以此法修补爱情,将它放进两颗胸膛,以血脉灌溉,以精神哺育,以意志坚持,以柔情陶冶,它定会枯木逢春,重新郁郁葱葱。
哦,我相信你 那年我四岁。被父母送到一家设施优良的幼儿园整托--就是说,每两个星期才可以回家一次。幼儿园组织孩子们到外面游泳,于是我有了生平第一个证件,上面贴着一张小照片。 我原来并不是特别喜爱这张照片,虽然可能因为师傅的摄影技术不错,五十年代前后,这个平常的小姑娘,在北京新街口附近的白雪影厅的橱窗里,孤独地待过很长时间。不喜欢的缘由是觉得照片上的孩子有些忧郁。我虽然常常忧郁,但我想远离忧郁,我希望自己快乐 自从开始在北师大心理系读研究生,我就把这张照片找出来,放在书桌旁。 比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我已沧海桑田面目全非。照片上的每一颗牙齿都已换过,每一寸肌肤都已更叠,每一分骨骼都已生长,每一根头发都曾脱落又萌发。甚至连血液都已轮转过多少遍了。依我的医学知识,知道人全身的血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更新一遭。 但我确知那个孩子还在,她的大脑还在,记忆还在,顽强地在天地间思索。通过学习使我明白了,我们所有的童年经验,都深深地刻印在记忆库中,像一张独一无二的、信息量极大的光盘。它虽沾满灰尘,但用清水一洗,便丝丝入扣。早年的情形,会在某一个鬼使神差的时刻,在脑屏幕上清晰顽强地闪现。长大后的我们,内心仍保有一个婴儿、一个幼儿、一个少年的影子和情感,我们是从他们的躯体那里走来的,往昔的经验栩栩如生。只是它通常潜伏着,在暗中向今日的灵魂挥舞着手帕。 我无法确切回忆起,当年白雪摄影厅的照相镜头,对准童年的我的那一瞬,那个女孩在想什么。但我相信她和今天的我,有一种简明而快捷的感应。我有时在电脑上写得疲倦了,会望着相片上的她微笑。在那种时刻,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巨大的感动,充溢肺腑。 我在想:是否那个小女孩当年就晓得,她会在十七岁的时候,奔赴雪山?会在行医二十年以后,脱下白衣开始写作?会经历很多痛苦和磨炼,很多快乐和惆怅?所以,她才如此忧郁而期望地瞅着这个世界? 我会在凝视中对着照片上的她说,你知道吗?在你生命中所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我是惟一永远不会离你而去的人。而且,我会尽一切力量和你一道勇敢地走下去。 我看到她眨眨眼睛,轻轻地说--哦,我相信你。
虾红色情书 朋友说她的女儿要找我聊聊。我说,我--很忙很忙。朋友说她女儿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结果,两个"忙"字,在三个"重"字面前败下阵来。于是我约她的女儿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艺馆见面。 我见过若樨,那时她刚上高中,清瘦的一个女孩。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虽说女大十八变,但我想,认出她该不成问题。我给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无非是 高了,丰满了,大模样总是不改的。 当我见到若樨之后,几分钟之内,用了大气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稳定,令它们不要因为惊奇而显出受了惊吓的惨相。其实,若樨的五官并没有大的变化,身高也不见拔起,或许因为减肥,比以前还要单薄。吓倒我的是她的头发,浮层是樱粉色,其下是姜黄色的,被剪子残酷地切削得短而碎,从天灵盖中央纷披下来,像一种奇怪的植被,遮住眼帘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自己是在与一只鸡毛掸子对话。 落座。点了茶,谢绝了茶小姐对茶具和茶道的殷勤演示。正值午后,茶馆里人影稀疏,暗香浮动。我说,这里环境挺好的,适宜说悄悄话。 她笑了,是骨子里很单纯的表面却要显得很沧桑的那种。她说,到酒吧去更合适。茶馆,只适合遗老遗少们灌肠子。 我说,酒吧,可惜吵了点。下次吧。 若樨说,毕阿姨,你见了我这副样子,咱们还有下次吗?你为什么不对我的头发发表意见?你明明很在意,却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最讨厌大人们的虚伪。 我看着若樨,知道了朋友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这般青年,正是充满愤怒的年纪。野草似的怨恨,壅塞着他们的肺腑,反叛的锋从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荆棘。 我笑笑说,若樨,你太着急了。我马上就要说到你的头发,可惜你还没给我时间。这里的环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夸一句,你就偏要逆着说它不好。我回应说,那么下次我们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没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给我机会发表意见,却指责我虚伪,你不觉得这顶帽子重了些吗?若樨,有一点我不明白,恳请你告知,我不晓得是你想和我谈话,还是你妈要你和我谈话? 若樨的锐气收敛了少许,说,这有什么不同吗?反正您得拿出时间,反正我得见您,反正我们已经坐进了这间茶馆。 我说,有关系。关系大了。你很忙,我没有你忙,可也不是个闲人。如果你不愿谈话,那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若樨挥手说,别别!毕阿姨。是我想和您谈,央告了妈妈请您。可我怕您指责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说,我不怪你。人有的时候,会这样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里同你谈话的时候,经常是以指责来当开场白。所以,当你不知如何开始谈话的时候,你父母和你的谈话模式就跳出来,强烈地影响着你的决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们。在你,甚至以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开头办法,是特别的亲热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跃起来,说:毕阿姨,您直说到我心里去了。其实,您这么快地和我约了时间聊天,我可高兴了。可我不知和您说什么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欢我,我干吗自讨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尽量装得老练一些,这样,咱们才能比较平等了。 我说,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却从指责别人入手,这就不仅事倍功半,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若樨说,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去争取。毕阿姨,我现在想要异性的爱情。您说怎么办呢? 我说,若樨啊,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一下子就悟到了点上。不过,你想要爱情,找毕阿姨谈可没用,得和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男子谈,才是正途。 若樨脸上的笑容风卷残云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说,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更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 若樨说着,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原以为是一个男子的照片,不想打开一看,是淡蓝色的笺纸,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种,有奇怪的气息散出。字是虾红色的,好像用毛笔写的,笔锋很涩。
挖掘心灵第一图 一位睿智老人说,在每个人心灵深处,都珍藏着一幅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它储存在脑海的褶皱中,平时被繁杂的信息遮挡着,好像昏睡的幽灵,不理晨昏。但它是无往不在的,笼罩着我们,统领着每个人对世界的基本视点。好像一纸符咒,规定了我们探询世界的角度。 这话挺玄秘的,有点巫术的味道。我不服,挑战地问,可以当场试试吗?老人很谦和地一笑,说,一家之言。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我说,我恰好知道一个人的心底图像。您若说中了,我就信。 老人淡然回答,行啊。 我说,这个人啊,脑海里留下的最朦胧也就是最原始的印象是--一片无边的荒漠,尘沙漫天,苍黄渺茫。但他周围的小环境不错,好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有袅袅的香气环绕…… 说完,我定定地看着老人,且听他如何分解。 老人缓缓说,他的精神世界对立而单纯,沉重而简明。对世界本质的认识充满疑惧,觉得人力无法胜天。宇宙不可知。人是孤独渺小的生物,基调混沌而迷茫。但他还会快乐而努力地活着,时时感受到温情和带着暖意的希望,寻找一个光亮安静芬芳的所在…… 说完后,老人问我,他是这样一个人吗? 我抑制住自己的大惊异,说,对与不对,以后我再告您。现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您这种分析的基本方法。能教我一些吗? 老人说,少许心得,不值多说。有点占卜的意味,但并不是街头的摆摊算卦。首先,你让被试者静静地躺下,拼命想早先的事。意识好比柳絮,能飞多远飞多远。回忆的触角竭力向脑仁深处钻,最后变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片混沌最好。让人由眼前的明明白白,泡入米汤样的童年。到了再也沉不下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猛地浮出一幅画。让他把这幅画讲给你听,然后…… 老人一一道来,我全身心紧急动员,照单接收。老人说,喏,基本思路就这些。剩下的事,看你的悟性了。 我说,您可要传帮带啊。 其后的一段时间,我像个居心叵测的探子,不断启发诱导各色人等,把他们脑海中留下的生命原初印象,挖掘出来,一一告我,由我再转达老人。老人娓娓道出其中蕴涵的深意,好似隔山买牛。至于那人真实生活中的脾气品行,老人完全不感兴趣,也绝不想知道。在他的眼里,每个人的图谱,就是性格之书打开的目录,他不过是读出来而已。 开头不顺利。第一位男人所谈,简陋得像撕下的小人书碎片。 那幅图像吗?好像是一个黑夜,不知是灯灭了,还是眼睛得了病,总之黑暗包绕……完了,就这些。他干巴巴地舔舔嘴唇说。 他那时黑暗,我此时也黑暗。到处像泼了墨汁,如何分析?只好拼命启发他再想深入些。搜肠刮肚半晌,他补充如下:我摸着黑,仿佛找到一碗粥,就把它喝下去了。我妈妈走过来,眼泪洒在我脸上。很凉……喔,就这些,再也没有了。他坚决地结束了回忆。 真是老虎吃天啊。我沮丧地请教老人,老人说,唔,足够了。他是个悲观主义者,一生都在寻找。他对自己终极寻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本人也闹不清楚。在这寻找的途中,他会得到温暖和利益的回报,他会很珍视亲情。但这些并不能缓解他寻找的焦虑,冲淡他与生俱来的悲哀,稀释充满他周围的茫茫黑色。 我频频点头,最终也没有告诉老人,那是一位苦苦求索的哲学家的心底图像。反正老人并不需要他人的验证。 一个矮小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第一图像,似乎没什么好说的,支离破碎。那是我和我弟弟在抢被窝。你知道,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打通腿,就是两人合盖一个被筒。谁都想把自己盖得暖和些,就拼命把被子朝自己身上裹……就这些,整夜抢啊抢的。穷人家的被子,小,遮了这头捂不了那头。我比弟弟个大,总是占上风的时候多些。这就是全部了。 老人分析:这个年轻人竞争性很强,在他的眼里,弱肉强食是生存的基本状态。他信奉实力决定一切。因此他会不遗余力地为自己争夺尽可能多的物质利益和生存空间。但他一般不会害人,不会使用特别凶残的手段。在他的内心里,还残存着普天之下皆兄弟的道义。 实际情况:那年轻人个子不高,说苛刻点几乎要算其貌不扬了,加上家境贫寒,按照常理,该是比较自卑的。但他不,一点都不。整天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上大学,考研究生,什么都不落空。每当竞争的时候,他总是毫不退却,奋勇向前。计谋算不上很光明正大,便手段也并不卑劣,懂得趋利避害,适可而止。也许是天助加上人和,他的运气一直不错。 一位依旧美丽的中年女企业家告诉我,世界在她眼里,是盘根错节的森林,热带雨林,遮天蔽日的。她在摸索着走,有时是爬,到处都有陷阱和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很华丽也很狰狞……下着雨,很冷,有大毛虫发育成的极冷艳的蝴蝶在脖子后面盘旋…… 我对这幅图像的真实性,抱有深刻的怀疑。她祖籍北方,从未踏到北回归线以南。再说一个幼小婴孩,想像得出热带雨林的具体模样吗?还有,毛虫和蝴蝶,这样复杂重叠的象征物,也是孩童鞭长莫及的。她的叙述,更像一场成人梦境,一个幻觉。 但女企业家谈话时的郑重神态,使我无法贸然认定她在说谎。 老人听完我的转述与疑问,首先说,这是真实的。心灵的真实,不仅仅是亲眼所见,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浓缩升华后的感受。哪怕你说图像尽头,是一幅外星球人联欢的图画,我也确信无疑。人的感受有一种特质--无比忠诚。出于种种的利害关系,它可以欺骗别人,但它为自己保留下的图谱,却不会是赝品。这位女性对世界的看法,是荒诞奇诡而又不乏夺人心魄的诱惑与美丽,她应该擅长打拼,奋斗出了很好的成就。她好强,勇于挑战。但在不断的挣扎寻觅中,又感到巨大的孤独与人世的险恶。她臆造了一片热带雨林…… 我无话可说。老人就像与那女人相识了100年,用电脑扫描了她的整个人生,留下一纸谶语。 随着积累人们心底第一幅图像数量的增多,我渐渐发觉探索源头的奥秘,对每个人是一次心灵的剖析和飞跃。知道了自己眺望世界的基本视角,便有了揭示自身很多特点的钥匙。我们也许不能改变它,却可以因此变得更加理智和从容。 老人有一天对我说,你第一次对我描述的那个人,就是在沙漠中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是谁啊?你还没有告诉我。 我说,那个人就是我。我母亲抱着我,行进在从新疆到北京天地一色的途中。
附耳细说 韩国的古书,说过一个小故事。 一位名叫黄喜的相国,微服出访,路过一片农田,坐下来休息。瞧见农夫驾着两头牛正在耕地。便问农夫,你这两头牛,哪一头更棒呢?农夫看着他,一言不发。等耕到了地头,牛到一旁吃草,农夫附在黄喜的耳朵边,低声细气地说,告诉你吧,边上那头牛更好一些。黄喜很奇怪,问,你干吗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农夫答道,牛虽是畜类,心和人是一样的。 我要是大声地说这头牛好那头牛不好,它们能从我的眼神手势声音里分辨出来我的评论,那头虽然尽了力,但仍不够优秀的牛,心里会很难过…… 由此想到人。想到孩子,想到青年。 无论多么聪明的牛,都不会比一个发育健全的人,哪怕是稍明事理的儿童,更敏感和智慧。对照那个对牛的心理体贴入微的农夫,世上做成人做领导做有权评判他人的人,是不是经常在表扬或批评的瞬间,忽略了一份对心灵的抚慰? 父母常常以为小孩子是没有或是缺乏自尊心的。随意地大声喝斥他们,为了一点小小的过错,唠叨不止。不管是什么场合,有什么人在场,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全然不理会小小的孩子是否承受得了。以为只要是良药,再苦涩,孩子也应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吞下去,孩子越痛苦,越说明对这次教育的印象深刻,越能够起到举一反三的效力。 这样的父母,实在是想错了。 能够约束人们不再重蹈覆辙的惟一缰绳,是内省的自尊和自制。它的本质是一种对自己的珍惜和对他人的敬重,是对社会公有法则的遵守与服从。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在无穷的心理折磨中丧失了尊严,无论他今后所受的教育如何专业,心理的阴暗和残缺很难弥补,人格潜伏着巨大危机。 人们常常以为只有批评才须注重场合,若是表扬,在任何时机任何情形下都是适宜的,这也是一个误区。 批评就像是冰水,表扬好比是热敷,彼此的温度不相同,但都是疗伤治痛的手段,批评往往能使我们清醒,凛然一振,深刻地反省自己的过失,迸发挺进的激奋。表扬则像温暖宜人的淋浴,使人血脉贲张,意气风发,产生勃兴向上的豪情。 但如果是在公众场合的批评和表扬,除了直接对对象的鞭挞和鼓励,还会涉及到同时聆听的他人的反应。更不消说领导者常用的策略往往是这样:对个别人的一般也是对大家的批评,对某个人的表扬更是对大多数人的无言鞭策。至于做父母的,当着自家的孩子,频频提到别人孩子的品行作为,无论批评还是表扬,再幼稚的孩子也都晓得,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含沙射影。 批评和表扬永远是双刃的剑。使用得好,犀利无比,斩出一条通达的道路,使我们快速向前。使用得不当,就可能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人,滴下一串串淋漓的鲜血。 我想,对于孩子来说,凡是隶属天分的那一部分,无论是表扬还是批评,都不必过多地拘泥于此。就像玫瑰花的艳丽和小草的柔弱,都有浓重的不可抵挡的天意蕴藏其中,无论其个体如何努力,可改变的幅度不会很大,甚至丝毫无补。玫瑰花绝不会变成绿色,小草也永无芬芳。 人也一样。我们许多与生俱来的特质,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比如相貌,比如身高,比如气力的大小,比如智商的高低……在这一范畴里,都大可不必过多地表扬或是批评。夸奖这个小孩子是如何的美丽,那个又是如何的聪明,不但无助于让他人有的放矢地学习,把别人的优点化为自己的长处,反倒会使没有受表扬的孩子滋生出满腔的怨怼,使那受表扬者繁殖出莫名的优越。批评也是一样,奚落这个孩子笨,嘲笑那个孩子傻,他们自己无法选择换一副大脑或是神经,只会悲观丧气也许从此自暴自弃。旁的孩子在这种批评中无端地得了傲视他人的资本,便可能沾沾自喜起来,松懈了努力。 批评和表扬的主要驰骋疆域,应该是人的力量可以抵达的范围和深度。它们是评价态度的标尺而不是鉴定天资的分光镜。我们可以批评孩子的懒散,而不应当指责儿童的智力。我们可以表扬女孩把手帕洗得很洁净,而不宜夸赏她的服装高贵。我们可以批评临阵脱逃的怯懦无能,却不要影射先天的多病与体弱。我们可以表扬经过锻炼的强壮机敏,却不必太在意得自遗传的高大与威猛…… 不宜的批评和表扬,如同太冷的冰水和太热的蒸气,都会对我们精神造成破坏。孩子和年轻人的皮肤与心灵,更为精巧细腻。他们自我修复的能力还不够顽强,如果伤害太深,会留下终生难复的印迹,每到淫雨天便阵阵作痛。遗下的疤痕,侵犯了人生的光彩与美丽。 山野中一个农夫,对他的牛,都倾注了那样淳厚的爱心。人比牛更加敏感。因此无论表扬还是批评,让我们学会附在耳边,轻轻地说……
风不能把阳光打败 "但是"这个连词,好似把皮坎肩缀在一起的丝线,多用在一句话的后半截,表示转折。 比方说:你这次的考试成绩不错,但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比方说:这女孩身材不错,但是--皮肤黑了些。不知"但是"这个词刚发明的时候,对它前后意思的分量,大致公允?也就是说,它只是一个单纯纽带,并不偏谁向谁。后来在长期的使用磨损中,悄悄变了。无论在它之前,堆积了多少褒词,"但是"一出,便像洒了盐酸的污垢,优点就冒着泡沫没了踪影。记住的总是贬意,好似爬上高坡,没来得及喘口匀气,"但是"就不由分说把你推下了谷底。 "但是"成了把人心捆成炸药包的细麻绳,成了马上有冷水泼面的前奏曲。让你把面前的温暖和光明淡忘,只有振起精神,迎击扑面而来的顿挫。 其实,所有的光明都有暗影,"但是"的本意,不过是强调事物立体。可惜日积月累的负面暗示,"但是"这个预报一出,就抹去了喜色,忽略了成绩,轻慢了进步,贬斥了攀升。 一位心理学家主张大家从此废弃"但是",改用"同时"。 比如我们形容天气的时候,早先说:今天的太阳很好,但是风很大。 今后说:今天的太阳很好,同时风很大。 最初看这两句话的时候,好像没有多大差别。你不要急,轻声地多念几遍,那分量和语气的韵味,就体会出来了。 但是风很大--会把人的注意力凝固在不利的因素上。觉着太阳好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风大才是关键。借助了"但是"的威力,风把阳光打败。 同时风很大--它更中性和客观,前言余音袅袅,后语也言之凿凿。不偏不倚,公道而平整。它使我们的心神安定,目光精准,两侧都观察得到,头脑中自有安顿。 一词背后,潜藏着的是如何看待世界和自身的目光。 花和虫子,一并存在。我们的视线降落在哪里? "但是",是一副偏光镜,让我们聚焦在虫子,把它的影子放得浓黑硕大。 "同时",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均衡地透视整体。既看见虫子,也看见无数摇曳的鲜花。 尝试着用"同时"代替"但是"吧。时间长了,你会发现自己多了勇气,因为情绪得到保养和呵护。你会发现拥有了宽容和慈悲,因为更细致地发现了他人的优异。你能较为敏捷地从地上爬起,因为看到沟坎的同时也看到了远方的灯火……
谎言三叶草 人总是要说谎的。谁要是说自己不说谎,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有的人一生都在说谎,他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世界是由真实的材料构成的,谎言像泡沫一样浮动在表面,时间使它消耗殆尽,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有的人偶尔说谎,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谎言。谎言在某些时候只是说话人 的善良愿望,只要不害人,说说也无妨。 对谎言刻骨铭心的印象,可以追溯很远。小的时候在幼儿园,每天游戏时有一个节目,就是小朋友说自己家里有什么玩具。一个说,我家有会说话的玩具青蛙。那时我们只见过上了弦会蹦的铁皮蛤蟆,小小的心眼一计算,大人们既然能造出会跑的动物,也能让它叫唤,就都信了。又一个小朋友说,我家有一个玩具火车,像一间房子那样长……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前一天我才到他们家玩过,绝没有看到那么庞大的火车……我本来是可以拆穿这个谎言的,但是看到大家那么兴奋地注视着说谎者,我不由自主地说:我们家也有一列玩具火车,像操场那么长…… 哇哇!那么长的火车!多好啊!小伙伴齐声赞叹。 那你明天把它带到幼儿园里让我们看看好了。那个男孩沉着地说。 好啊!好啊!大家欢呼雀跃。 我幼小身体里的血脉一下冷凝住了。天哪,我到哪里去找那么宏伟的玩具火车?也许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造出来! 我看着那个男孩,我从他小小的褐色眼珠里读出了期望。 他为什么会这么有兴趣?依我们小小的年纪,还完全不懂得落井下石……想啊想,我终于明白了! 我大声对他也对大家说:让他先把房子一样大的火车拿来给咱们看了,我就把家里操场一样长的火车带来。 危机就这样缓解了。第二天,我悄悄地观察着大家。我真怕大伙追问那个男孩,因为我知道他是拿不出来的。大家在嘲笑了他之后,就会问我要操场一般大的玩具火车。我和那个男孩忐忑不安,彼此没说什么。只是一整天都是我们俩在一起玩。幸好那天很平静,没有一个小朋友提起过这件事。 我的小小的心提在喉咙口好久,我怕哪个记性好的小朋友突然想起来。但是日子一天天平安地过去了,大家都遗忘了,甚至在以后再说起玩具的时候,我吓得要死,也并没有人说火车的事。 真正把心放下来是从幼儿园毕业的那天。当我离开朝夕相处的老师和小朋友的时候,当然也有点恋恋不舍,但主要是像鸟一样地轻松了。我再也不用为那列子虚乌有的火车操心了。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最清晰的一次说谎,它给我心理上造成的沉重负担,简直是童年之最。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无数次地反思,总结出几条教训。 一是撒谎其实不值得。图了一时之快活,遭了长期之苦难。占小便宜吃大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说谎。 二是说谎很普遍。且不说那个男孩显然在说谎,就是其他的小朋友,也经常浸泡在谎言之中。证据就是他们并不追问我大火车的下落了。小孩的记性其实极好,他们不问,并不是忘了,而是觉得此事没指望了。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他们之所以能看清真相,是因为同病相怜。 三是说谎是一门学问,需要好好研究。主要是为了找出规律,知道什么时候可说谎,什么时候不可说谎,划一个严格的界限。附带的是要锻炼出一双能识说谎言的眼睛,在苍茫人海中谨防受骗。 修炼多年,对于说谎的原则,有了些许心得。 平素我是不说谎的,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怕累。人活在世上,真实的世界已经太多麻烦,再加上一个虚幻世界搀和在里面,岂不更乱了套?但在我的心灵深处,生长着一棵谎言三叶草。当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被我毫不犹豫地摘下来的时候,我就开始说谎了。 它的第一片叶子是善良。不要以为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善良更容易把我们载到谎言的彼岸。我当过许多年的医生,当那些身患绝症的病人殷殷地拉了我的手,眼巴巴地问:大夫,你说我还能治好吗?我总是毫不踌躇地回答:能治好!我甚至不觉得这是一谎言。它是我和病人心中共同的希望,在不远的微明处闪着光。当事情没有糟到一塌糊涂的时候,善良的谎言也是支撑我们前进的动力啊!
寻觅危险 在心理学家马斯洛先生的人的需要层次金字塔模式里,安全感是人类的基本需要之一。 记得在日本访问时,很惊讶普通民居的构造单薄。尤其是海边的房子,好像纸扎的灯笼,轻而蓬松,叫人怀疑稍大些的海风,就会把墙壁吹个透明窟窿。 我问日本人,你们这里多地震多火山多海啸什么的,如此稀松的房子,怎么抵御灾难, 岂不是太不安全了吗? 日本人回答,正是因为多灾,我们的房子才造的很轻,一旦倒塌,也不会把人压死砸死,比钢筋铁骨的建筑,反倒多一份安全。就像薄薄的鸡蛋壳,小鸡很容易钻出来。它看起来的不安全,其实倒是很安全的。 真叫人无话可说。 那年到处风传地震,我为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焦虑,特向一位专事地震研究的朋友请教。她告诉我,地震发生的时候,你赶快跳到家中房屋的承重墙交叉的部位,那里通常比较坚固,即使倒塌也会有小的支撑空间可供躲避,以利等待救援。此秘诀闹得我和先生,像两个蹩脚的工程师,在自己家中四处睃巡,彼此还意见分歧。他说这堵墙承重,我说可能是那一堵,吵得谁也不服谁,只好又向朋友讨教。她说,你们可以找到当年施工部门的图纸,对照辨认,岂不最有权威性了?这法子好是好,但实在太麻烦,我们只好不了了之。朋友是个尽责的人,后来又过问此事,我如实相告,朋友说,告你一个简单的法子,一旦山摇地动,你就躲到房屋内的卫生间,那个角落比较安全……从此我牢牢记住这一救命宝典,很长时间内,一进了卫生间,就敬畏有加。觉得在未来的某一天,全靠它的庇护啦! 后来我到了唐山,有一位大地震中的幸存者,谆谆告诫我,大震时,要飞快地窜到凉台上,这样可以在随后的余震中被甩到室外,安全系数较大。他当年就是如此才保住性命,而他躲在房中的家人,全部遇难。 我于是想像自己倘若遇到震灾,可能会在卫生间和凉台中上蹿下跳,坐失宝贵时间。 坐汽车,我因为晕车,总好坐在前面。但屡屡被人指教,只有司机后面的座位,才是全车中最保险的地方。因为据车祸中大难不死者的统计数据,证明在危机的时刻,司机会下意识地保全自己,所采取的紧急措施对自己的位置最为有利。我觉得这一提议上面,有一层相当龌龊的前提。那就是--司机以人的本能保护自己,你坐在司机后面,以他的身躯为你的血肉长城…… 灾难时,到底哪里最安全?我只做过如此不完善的小小调查,已是众说纷纭,看来,安全是个永恒的题目。在我们的生命里面,寻找安全,是集体无意识的顽强表现。 我便敬佩那些在危急的时刻,抛却自身的安全,奋勇地冲向危难的勇士。这不仅是道德和情操的高尚,更是人战胜自己天性的壮举。 比如消防人员的扑向火海,比如救护人员的攀登危楼,比如易燃易爆物品燃烧时的临危不惧,比如潜入冰水拯救遇溺者……无论对职业人员还是对见义勇为的普通公民,我相信,在那一瞬,都有生命本能的召唤和人生价值的实现碰撞的火焰。 如果为了一己的安全,自然是远离危险。我们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液,都会提醒命令安排指挥我们这样做。人类的进化,使得躲避危险寻觅安全成了几乎与生俱来的能力。但是,为了他人的安全,为了崇高的职责,为了追求和理念,为了一种凌越本能的超拔,他们躲避安全寻觅危险…… 这样的人,就达到了人的自我实现的顶峰,他们找到了本能之上的高贵的尊严。
常常爱惜 拾起一穗遗落在秋天原野上的麦芒时,我们心中会涌起一种情感…… 当水龙头正酝酿着滴落一颗椭圆形的水珠,一只手紧紧拧住闸门时,我们心中会涌起一种情感…… 当凝望宝蓝的天空因为浓雾而浑浑噩噩时,我们心中会涌起一种情感……当注视到一个正义的人无力捍卫自己的尊严,孤苦无助的时候,我们心中会涌起一种情感…… 人类将这种痛而波动的感觉命名为--爱惜。 我们读这两个字的时候,通常要放低了声音,徐徐地从肺腑最柔软的孔腔吐出,怕惊碎了这薄而透明的温情。 爱惜的大前提是,爱。爱是人类一种最珍贵的体验,它发源于深刻的本能和绵绵的眷恋。爱先于任何其他情感,轻轻沁入婴儿小而玲珑的心灵。爱那给予生命的母亲,爱那清冷的空气和滑润的乳汁,爱温暖的太阳和柔和的抚爱,爱飞舞的光影和若隐若现的乐声…… 爱惜的土壤是喜欢。当我们喜欢某种东西的时候,就期冀它的长久和广大,忧郁它的衰减和短暂。当我们对喜爱之物,怀有难以把握的忧虑时,吝啬是一个常会首选的对策。我们会俭省珍贵的资源,我们会珍爱不可重复的时光,我们会制造机会以期重享愉悦,我们会细水长流反复咀嚼快乐。 于是,爱惜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当我们爱惜的时候,保护的勇气和奋斗的果敢也同时滋生,真爱,需用生命护卫,真爱,就会义无反顾。没有保护的爱惜,是一朵无蕊的鲜花,可以艳丽,却断无果实。没有爱惜保护,是粗粝和逼人的威迫,是强权而不是心心相印。 爱惜常常发生。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打湿眼帘。 爱惜好比一只竹篮。随着人生的进步,它越编越大了,盛着人自身,盛着绿色,盛着地球上所有的物种,盛着天空和海洋。
常读常新的人鱼公主 我在成年之后,还常常读童话。每当烦心的时候,从书架上随手扯出的书,必是童话。比如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我就读过多遍,它也被翻译成"人鱼公主"。比较起来,我更喜欢"人鱼公主"这个名字。海的女儿,好像太阔大太神圣了些。人鱼呢,就显得神秘而灵动,还有一点点怪异。 大约8岁的时候,第一次读到人鱼公主的故事。读完后泪流满面,抽噎得不能自已。觉得 那么可爱和美丽的公主,居然变成了大海上的水泡,真是倒霉极了。从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看到了湖面上河面上甚至脸盆里的水泡就有些发呆(那时没有机会见到大海,只有在这些小地方寄托自己的哀思),心中疑惑地想,这一个水泡,是不是善良的人鱼公主变成的呢?看到风把小水泡吹破,更是万分伤感。读的过程中,最焦急的并不是人鱼公主的爱情,而是最痛她的哑。认定她无法说出话来,是一生未能有好结局的最主要的根源。突发奇想,如果有一个高明的医生,拿出一剂神药,给人鱼公主吃下,以对抗女巫的魔法,事情就完全是另外的结局了。而且还想出补救的办法,觉得人鱼公主应该要求上学去,学会写字。就算她原来住在海底,和陆地上的国家用的文字不同,以她那样的聪慧,学会普通的表达,也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吧?比如我自己,不过是个人类的普通孩子,学了一二年级,就可以看童话了,以人鱼公主的天分,应该很快就能用文字把自己的身世写给王子看,王子看到了,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大约18岁的时候,又一次比较认真地读了人鱼公主。也许是情窦初开,这一次很容易地就读出了爱情。喔喔,原来,人鱼公主是一篇讲爱情的童话啊。你看你看,她之所以能忍受那么惨烈的痛苦,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她忍受了非人的折磨,在刀尖样的甲板上跳舞,她是宁肯自己死,也不要让自己所爱的人死。这是一种多么无私和高尚的不求回报的爱啊!心里也在琢磨,那个王子真的可爱吗?除了长得英俊,有一双大眼睛之外,好像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本领啊。游泳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在风浪中要不是人鱼公主舍身相救,他定是溺水必死无疑的了。他也没啥特异功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点精神方面的感应也没有,反倒让一个神殿里的女子,坐享其成。当然啦,那个女孩子不知道内情,也就不怪她。但王子怎么可以这样的糊涂呢?况且,人鱼公主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含情脉脉,他怎么就一点"放电"的感觉也没有呢?好呆!心里一边替人鱼公主强烈地抱着不平,一边想,哼!倘若我是人鱼公主,一定要在脱掉鱼尾变出双脚之前,设几个小计谋,好好地考验一下王子,看他明不明白我的心?因为从鱼变成人这件事,是单向隧道,过去了就回不来的。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出去,实在举足轻重。不过,真到了故事中所说的那种情况--由于王子的不知情,没有娶人鱼公主,公主的姊妹们从女巫那儿拿了尖刀,要人鱼公主把尖刀刺进王子的胸膛,让王子的鲜血溅到自己的双脚上,才能重新恢复鱼尾……局面可就难办了。思来想去,只有赞同人鱼公主对待爱情的方法,宁可自己痛楚,也要把幸福留给自己所爱的人…… 到了28岁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妈妈。这时来读人鱼公主,竟深深地关切起人鱼公主的家人来了。她的母亲在生了6个女儿之后去世了,我猜这个女人临死之前,一定非常放心不下她的女儿,不论是最大的还是最小的。她一定是再三再四地交待给公主的祖母--老皇后,要照料好自己的孩子,特别是最小的女儿。老皇后心疼隔辈人,不单在饮食起居方面无微不至地看顾孩子们,而且还给她们讲海面上人类的故事。可以说,老皇后一点也不保守,甚至是学识渊博呢。当人鱼公主满15岁的时候,老皇后在她的尾巴上镶了8颗牡蛎,这是高贵身份的标志和郑重的成人典礼啊。当人鱼公主遇到了危难的时候,老皇后的一头白发都掉光了,她不顾年迈体弱,升到海面上,看望自己的孙女……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位老奶奶的慈悲心肠和对人鱼公主的精神哺育。人鱼公主的勇气和聪慧,包括无比善良的玲珑之心,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诸多得益于她的祖母啊。
旅行使我们谦虚 由于工作的关系,常常旅行。旅行比居家的时候辛苦,这是不消说的。中国有句古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说的就是这份不易。但时间长了,待在家里,筋骨锈了,就会生出一份隐隐的焦灼,迫不及待地想到处面走走去。 是什么诱惑着我们放弃安宁和舒适,离开温暖的家,在某一个清晨或是深夜,毅然到遥远的他乡去了呢?当然,很多时候,是为了谋生,为了无法推卸的责任和理由。但是,随着温饱的解决,我们越来越多自觉自愿地选择了--人在旅途。 一次,我应邀到国外访问。在规定的活动完结之后,主人很热情地让我挑选一个完全自由的项目,以便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国家。我想了想,提笔写下了:乘坐火车或是长途汽车,在大地上旅行。主人看了看那张纸说,好,我们很乐意满足您的要求。只是,您的目的地是哪里呢?您究竟要到哪里去呢? 我说,没有目的地,不到哪里去。坐着车在土地上行走,就是目的,就是一切了。 我固执地认为,要真正认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块土地,一处山水,你必得独自漫游。 旅行使我们谦虚。飞驰的速度,变换的风景,奇异的遭遇,萍逢的客人……这一切旅途中可能发生的事件,强烈地超出了我们已知的范畴,以一种陌生和挑战的姿态,敦促我们警醒,唤起我们好奇。在我们被琐碎磨损的生命里,张扬起绿色的旗帜。在我们被刻板疲惫的生活中,注入新鲜的活力。 久久的蜗居,易使我们的视野狭小,胸怀仄斜,肌力减弱,肺廓扁平……这个时候,收拾好行囊,告辞了亲人,踏上旅途吧。 珍惜旅途吧。火车上那些不眠的夜晚,凭窗而立,看铁轨旁一盏盏路灯,闪着紫蓝色的光芒,瞬忽而逝,许多记忆幽灵般地复活了。 人们常常在旅途中,猛地想起湮灭许久的往事,忆起许多故人的音容笑貌。好像旅行是一种溶剂,融化了尘封的盖子,如烟的温情就升腾出来了。 人们常常在旅途中,向相识才几个小时的旅伴倾诉衷肠,彼此那样深刻地走入了对方的精神架构。我甚至知道几位青年,竟这样找到了自己的终生伴侣。 有人把这些解释为--旅途使人们亲近,是因为没有利害关系。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正是因为同乘一列车,同渡一条船,才使我们如此亲密。旅行使人性中温暖的那些因子,弥散开来。 旅途也有困厄和风雨,艰难和险恶。但是,这不会阻止真正的旅行者的脚步。旅行正是以一种充满未知的魅力,激起人们不倦的向往。
绿 手 指 美国某小镇,有一位老奶奶,长着"绿手指"。千万别以为她是个妖怪或有什么特异,这是当地人对好园丁的称赞。 一天,老人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园艺所重金悬赏纯白金盏花。老奶奶想:金盏花,除了金色,就是棕色。白色的?不可思议。不过,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请您从老板椅上站起来 我是一名注册心理咨询师。 某次会议期间,聚餐时,一位老板得知我的职业之后,沉默地看了我一眼。依着职业敏感,我感觉到这一眼后面颇有些深意。饭后,大家沿着曲径散步。在一处可以避开他人视线的拐弯处,他走近我,字斟句酌地说:不知您……是否可以……为我做心理咨询?……我最近压力很大,内心充满了焦灼,有好几次,我想从我工作的写字楼的办公室跳下去……我甚 至察看了楼下的地面设施,不是怕地面不够坚硬,我死不了……二十二层啊,我是物理系毕业的,我知道地心引力的不可抗拒……我怕的是地面上行人过往太多,我坠落的时候,砸伤他人。也许,深夜时分比较合适?那时行人较少…… 他的语速由慢到快,好像一列就要脱轨的火车。脸上布满浓重的迷茫和忧郁。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包括是否准备答应他的请求。毕竟,这里不是我的诊所,他也不曾预约。 虽是萍水相逢,从这个短暂的开场白里,我也可深刻地感知他正被一场巨大的心理风暴所袭击。 我迟疑了片刻。此处没有合适的工作环境,且我也不是在生活的每时每刻,都以职业角色出现。但他的话,让我深深忧虑和不安。我可以从中确切地嗅到独属于死亡的黑色气息。 是的。我们常常听到人们说到"死"这个词--"累死了""热死了""烦死了",甚至--"高兴死了""快活死了""美死了"……死是一个日常生活中的高频词,它通常扮演一个夸张的形容角色,以致很多人在玩笑中轻淡了它本质的冷峻涵义。 所以,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精确地判明当人们在提到死亡这一字眼的时候,心理相应的震动幅度,是一种基本能力。 如果他是一个年轻人,少年不识愁滋味,整天把死挂在嘴边,我会淡然处之。如果她是一名情场失意的女性,伴着嚎啕痛哭随口而出,我也可以在深表理解的同时,镇定自若。但他是一名中年男性,有着优雅的仪表和整洁的服饰,从他的谈吐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自我指向强烈的人。他不会轻易地暴露自己的内心,一旦他开口了,向一个陌生人呼救,就从一个侧面明确地表明他濒临危机的边缘。 特别是他在谈话中,提到了他的办公室高度的具体数字--二十二层。提到了他的物理学背景,说明他是详尽地考虑了实施死亡的地点和成功的可能性。还有预定的时间--深夜行人稀少……可以说,他的死亡计划已经基本成形,所缺的只是最后的决断和那致命的凌空一跃。 我知道,很有几位叱咤风云、外表踌躇满怀的企业家,在人们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形下,断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关于他们的死因,众说纷纭。有些也许成了永远的秘密。但我可以肯定,他们死前一定遭遇到巨大、深刻的心理矛盾,无以化解,这才陷入全面溃乱之中,了断事业,抛弃家人,自戕了无比珍爱的生命。 心理咨询师通常是举重若轻的,但也有看急诊的时候。我以为面前就是这样的关头。当事件危及一个人最宝贵的生命之时,我们没有权利见死不救。 我对他说,好。我特别为你进行一次心理咨询。 他的眼里闪出稀薄的亮光,但是瞬忽之间就熄灭了。 我知道他不一定相信我。心理咨询在中国是新兴的学科,许多人不知道心理咨询师是如何工作的。他们或是觉得神秘,或是本能地排斥。在我们的文化里,如果一个人承认他的心理需要帮助,就是混乱和精神分裂的代名词,是要招人耻笑和非议的。长久以来,人们淡漠自己的精神,不呵护它,不关爱它。假如一个人伤风感冒,发烧拉肚子,他本人和他的家人朋友,或许会很敏感地察觉,有人关切地劝他到医院早些看医生。会督促他按时吃药,会安排他的休息和静养。但是,人们在精心保养自己的外部设施的同时,却往往忽略了心灵--这个我们所有高级活动的首脑机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老总是勇敢和明智的。 他说,什么时间开始呢? 我说,待我找一个合适的地点。 他说,心理咨询对谈话地点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握紧你的右手 常常见女孩郑重地平伸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托举着一条透明的哈达。看手相的人便说:男左女右。女孩把左手背在身后,把右手手掌对准湛蓝的天。 常常想世上可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它是物质还是精神?难道说我们的一生都早早地被一种符咒规定,谁都无力更改?我们的手难道真是激光唱盘,所有的祸福都像音符微缩其中? 当我沮丧的时候,当我彷徨的时候,当我孤独寂寞悲凉的时候,我曾格外地相信命运,相信命运的不公平。 当我快乐的时候,当我幸福的时候,当我成功优越欣喜的时候,我格外地相信自己,相信只有耕耘才有收成。 渐渐地,我终于发现命运是我怯懦时的盾牌,当我叫嚷命运不公最响的时候,正是我预备逃遁的前奏。命运像一只筐,我把对自己的姑息、原谅以及所有的延宕都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然后蒙一块宿命的轻纱。我背着它慢慢地向前走,心中有一份心安理得的坦然。 有时候也诧异自己的手。手心叶脉般的纹路还是那样琐细,但这只手做过的事情,却已有了几番变迁。 在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三山交汇的高原上我当过卫生员,在机器轰鸣铜水飞溅的重工业厂区里我做过主治医师。今天,当我用我的笔杆写我对这个世界的想法时,我觉得是用我的手把我的心制成薄薄的切片,置于真和善的天平之上…… 高原呼啸的风雪,卷走了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并以浓重的阴影,倾泻于行程中的每一处驿站。 岁月送给我苦难,也随赠我清醒与冷静。我如今对命运的看法,恰恰与少年时相反。 当我快乐当我幸福当我成功当我优越当我欣喜的时候,当一切美好辉煌的时刻,我要提醒我自己--这是命运的光环笼罩了我。在这个环里,居住着机遇,居住着偶然性,居住着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而当我挫折和悲哀的时候,我便镇静地走出那个怨天尤人的我,像孙悟空的分身术一样,跳起来,站在云头上,注视着那个不幸的人,于是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软弱,她的懦怯,她的虚荣以及她的愚昧…… 年近不惑,我对命运已心平气和。 小时候是个女孩儿,大起来成为女人,总觉得做个女人要比男人难,大约以后成了老婆婆,也要比老爷爷累。 生活中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幸运。对于女人,无端的幸运往往更像一场阴谋一个陷阱的开始。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我的手。 因为它不属于冥冥之中任何未知的力量,而只属于我的心。我可以支配它,去干我想干的任何一件事情。我不相信手掌的纹路,但我相信手掌加上手指的力量。 蓝天下的女孩儿,在你纤细的右手里,有一粒金苹果的种子。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它,惟有你清楚地知道它将你的手心炙得发痛。 那是你的梦想,你的期望! 女孩,握紧你的右手,千万别让它飞走!相信自己的手,相信它会在你的手里,长成一棵会唱歌的金苹果树。
大家好.欢迎来到毕淑敏吧!!! 我对毕有着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读她的作品有的是触动!!这个吧的确有点凄清,不过我相信金子总会发光,我们不必太介意来的人过于稀少.而那些有点粗俗的地方却车水马龙的样子,请记住,发光的不一定是金子!~ 我不是一个好吧主.没为这个吧做点什么.很希望有一个跟我一样喜欢毕的你跟我一同搞好这个吧,期待你的到来.有意者请加471327998.加时麻烦请注明!! 最后希望所有来这个吧的朋友都开心,快乐~~~~~~~
毕淑敏简介 毕淑敏,女,1952年出生于新疆,中学就读于北京外国语学院附属学校。1969年入伍,在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交汇的西藏阿里高原部队当兵11年。1980年转业回北京。 从事医学工作20年后,开始专业写作,共发表作品200万字。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四、五、六届百花奖、当代文学奖、陈伯吹文学大奖、北京文学奖、昆仑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青年文学奖、台湾第16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台湾第17届联合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30余次。 国家一级作家。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
友情:这棵树上只有一个果子,叫做信任 现代人的友谊,很坚固又很脆弱。它是人间的宝藏,需我们珍爱。友谊的不可传递性,决定了它是一部孤本的书。我们可以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友谊,但我们不会和同一个人有不同的友谊。友谊是一条越掘越深的巷道,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刻骨铭心的友谊也如仇恨一样,没齿难忘。 友情这棵树上只结一个果子,叫做信任。红苹果只留给灌溉果树的人品尝。别的人摘下来尝一口,很可能酸倒了牙。 友谊之链不可继承,不可转让,不可贴上封条保存起来而不腐烂,不可冷冻在冰箱里永远新鲜。 友谊需要滋养。有的人用钱,有的人用汗,还有的人用血。友谊是很贪婪的,绝不会满足于餐风饮露。友谊是最简朴同时也是最奢侈的营养,需要用时间去灌溉。友谊必须述说,友谊必须倾听,友谊必须交谈的时刻双目凝视,友谊必须倾听的时分全神贯注。友谊有的时候是那样脆弱,一句不经意的言辞,就会使大厦顷刻倒塌。友谊有的时候是那样容易变质,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就会让整盆牛奶变酸。这个世界日新月异。在什么都是越现代越好的年代里,唯有友谊,人们保持着古老的准则。朋友就像文物,越老越珍贵。 礼物分两种,一种是实用的,一种是象征性的。 我喜欢送实用的礼物。 不单是因为它可为朋友提供立等可取的服务功能,更因为我的利己考虑。 此刻我们是朋友,十年以后不一定是朋友。 就算你耿耿忠心,对方也许早已淡忘。 速朽的礼物,既表达了我此时此刻的善意,又给予朋友可果腹可悦目可哈哈一笑或是凝神端详的价值,虽是一次性的,也留下美好的瞬间,我心足矣。象征久远意义的礼物,若是人家不珍惜这份友谊了,留着就是尴尬。或丢或毁,都是物件的悲哀,我的心在远处也会颤抖。 若是给自己的礼物,还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好。比如一块石子一片树叶,在别人眼里那样普通,其中的美妙含义只有自己知晓。 电话簿是一个储存朋友的魔盒,假如我遇到困难,就要向他们发出求救信号。一种畏惧孤独的潜意识,像冬眠的虫子蛰伏在心灵的旮旯。人生一世,消失的是岁月,收获的是朋友。虽然我有时会几天不同任何朋友联络,但我知道自己牢牢地粘附于友谊网络之中。 利害关系这件事,实在是交友的大敌。我不相信有永久的利益,我更珍视患难与共的友谊。长留史册的,不是锱铢必较的利益,而是肝胆相照的情分,和朋友坦诚的交往,会使我们留存着对真情的敏感,会使我们的眼睛抹去云翳,心境重新开朗。
我很重要 当我说出“我很重要”这句话的时候,颈项后面掠过一阵战栗。我知道这是把自己的额头裸露在弓箭之下了,心灵极容易被别人的批判洞伤。许多年来,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示自己“很重要”。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我不重要”。 作为一名普通士兵,与辉煌的胜利相比,我不重要。 作为一个单薄的个体,与浑厚的集体相比,我不重要。 作为一位奉献型的女性,与整个家庭相比,我不重要。 作为随处可见的人的一分子,与宝贵的物质相比,我们不重要。 我们——简明扼要地说,就是每一个单独的“我”——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 我是由无数星辰日月草木山川的精华汇聚而成的。只要计算一下我们一生吃进去多少谷物,饮下了多少清水,才凝聚成一具美轮美奂的躯体,我们一定会为那数字的庞大而惊讶。平日里,我们尚要珍惜一粒米、一叶菜,难道可以对亿万粒菽粟亿万滴甘露濡养出的万物之灵,掉以丝毫的轻心吗? 当我在博物馆里看到北京猿人窄小的额和前凸的吻时,我为人类原始时期的粗糙而黯然。他们精心打制出的石器,用今天的目光看来不过是极简单的玩具。如今很幼小的孩童,就能熟练地操纵语言,我们才意识到已经在进化之路上前进了多远。我们的头颅就是一部历史,无数祖先进步的痕迹储存于脑海深处。我们是一株亿万年苍老树干上最新萌发的绿叶,不单属于自身,更属于土地。人类的精神之火,是连绵不断的链条,作为精致的一环,我们否认了自身的重要,就是推卸了一种神圣的承诺。 回溯我们诞生的过程,两组生命基因的嵌合,更是充满了人所不能把握的偶然性。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机遇的产物。 常常遥想,如果是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就绝不会有今天的我…… 即使是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如果换了一个时辰相爱,也不会有此刻的我…… 即使是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在这一个时辰,由于一片小小落叶或是清脆鸟啼的打搅,依然可能不会有如此的我…… 一种令人怅然以至走入恐惧的想象,像雾霭一般不可避免地缓缓升起,模糊了我们的来路和去处,令人不得不断然打住思绪。 我们的生命,端坐于概率垒就的金字塔的顶端。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还有权利和资格说我不重要吗? 对于我们的父母,我们永远是不可重复的孤本。无论他们有多少儿女,我们都是独特的一个。 假如我不存在了,他们就空留一份慈爱,在风中蛛丝般飘荡。 假如我生了病,他们的心就会皱缩成石块,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我的康复,甚至愿灾痛以十倍的烈度降临于他们自身,以换取我的平安。 我的每一滴成功,都如同经过放大镜,进入他们的瞳孔,摄入他们心底。 假如我们先他们而去,他们的白发会从日出垂到日暮,他们的泪水会使太平洋为之涨潮。面对这无法承载的亲情,我们还敢说我不重要吗? 我们的记忆,同自己的伴侣紧密地缠绕在一处,像两种混淆于一碟的颜色,已无法分开。你原先是黄,我原先是蓝,我们共同的颜色是绿,绿得生机勃勃,绿得苍翠欲滴。失去了妻子的男人,胸口就缺少了生死攸关的肋骨,心房裸露着,随着每一阵轻风滴血。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就是齐斩斩折断的琴弦,每一根都在雨夜长久地自鸣……面对相濡以沫的同道,我们忍心说我不重要吗? 俯对我们的孩童,我们是至高至尊的惟一。我们是他们最初的宇宙,我们是深不可测的海洋。假如我们隐去,孩子就永失淳厚无双的血缘之爱,天倾东南,地陷西北,万劫不复。盘子破裂可以粘起,童年碎了,永不复原。伤口流血了,没有母亲的手为他包扎。面临抉择,没有父亲的智慧为他谋略……面对后代,我们有胆量说我不重要吗? 与朋友相处,多年的相知,使我们仅凭一个微蹙的眉尖、一次睫毛的抖动,就可以明了对方的心情。假如我不在了,就像计算机丢失了一份不曾复制的文件,他的记忆库里留下不可填补的黑洞。夜深人静时,手指在揿了几个电话键码后,骤然停住,那一串数字再也用不着默诵了。逢年过节时,她写下一沓沓的贺卡。轮到我的地址时,她闭上眼睛……许久之后,她将一张没有地址只有姓名的贺卡填好,在无人的风口将它焚化。 相交多年的密友,就如同沙漠中的古陶,摔碎一件就少一件,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成品。面对这般友情,我们还好意思说我不重要吗? 我很重要。 我对于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是不可或缺的主宰。我的独出心裁的创意,像鸽群一般在天空翱翔,只有我才捉得住它们的羽毛。我的设想像珍珠一般散落在海滩上,等待着我把它用金线串起。我的意志向前延伸,直到地平线消失的远方……没有人能替代我,就像我不能替代别人。我很重要。 我对自己小声说。我还不习惯嘹亮地宣布这一主张,我们在不重要中生活得太久了。我很重要。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大了一点。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这种呼唤中猛烈地跳动。我很重要。 我终于大声地对世界这样宣布。片刻之后,我听到山岳和江海传来回声。 是的,我很重要。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勇气这样说。我们的地位可能很卑微,我们的身分可能很渺小,但这丝毫不意味着我们不重要。 重要并不是伟大的同义词,它是心灵对生命的允诺。 人们常常从成就事业的角度,断定我们是否重要。但我要说,只要我们在时刻努力着,为光明在奋斗着,我们就是无比重要地生活着。 让我们昂起头,对着我们这颗美丽的星球上无数的生灵,响亮地宣布—— 我很重要。
同你现在一般大 黄米抱着双膝,看树的影子在地下爬。 今天下午教师突然宣布不上课了,让大家回去自习。妈妈是不知道这个临时变故的,这个下午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蛋糕,黄米可以独自慢慢咀嚼了。 对面是一家椭圆形的体育馆,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距某届运动会还有五00天。 哇!五0O天!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要是现在距离考中学还有五0O天,黄米就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那该多轻松!而现在黄米她们班的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的字是“20”! 明天,那个数字会像被削掉皮的苹果,缩去不大不小的一圈,变成“19”。苹果一天天地小下去,那个又酸又硬的核就暴露出来了。 黄米讨厌这种从发射火箭那儿学来的数倒秒的办法,它使人也有一种要升上天的恐怖感。假如能平安飞向宇宙也好,要是像“挑战者”号似地凌空爆炸,考砸了可怎么办?! 唔,不想它了!反正离考试只有这么短时间了,补什么也来不及了,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路边看风景吧! 风景突然变得很陌生。黄米都不知道今年夏天是怎么来到的。妈妈把裙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才知道春天已经过去。天天上学经过这条路,树叶好像一眨眼就从杏子大长到巴掌大了。当然是大人的巴掌,妈妈的巴掌。妈妈的巴掌很厉害,打人的时候专打穴位,又痛又麻。妈妈是医生,医生的孩子挨打的时候更悲惨。 黄米不想回家,妈妈今天正好在家。她会逼黄木不停地复习功课,好像黄米是只上满了弦的机器小熊。只要黄米稍一走神,妈妈就像千眼佛似地,背对着黄米也能发现,开始说:“你要不用功,就考不上重点初中;考不上重点初中,就考不上重点高中;而考不上重点就上不了大学……” 这是套在黄米头上的紧箍咒,妈妈每天都要念叨。看着喋喋不休的妈妈,黄米觉得考试真是个坏东西,是它把可爱的妈妈变成了童话中的妖婆。 妈妈会突然闭嘴,好像被一个隐形侠客捂住了嘴巴:“不说了不说了。说一千道一万还得你自己努力才行。不耽误你时问,快快复习!”说完威胁似地向黄米摇摇手掌。 要说妈妈是个纯粹的魔鬼,那当然也很冤枉。为了给黄米败火,妈妈买来温室培育的西瓜,把鲜红的瓜瓤用勺舀给黄米,自己只吃粉白的瓜皮。黄米说:“我自己的瓜皮自己吃!”妈妈说:“瓜皮营养比瓜瓤大,还是一味药呢。”黄米接着说:“营养大才应该给我吃呢,保护儿童嘛!”妈妈就突然变了脸:“叫你吃你就吃,怎么这么罗嗦,只要你能考上个好学校,妈妈吃糠都比蜜甜!” 黄米好沮丧,人家好心好意,妈妈却好赖不知! 看黄米不高兴了,妈妈又缓和下来:“你知道,我小的时候,你姥姥就常说。家里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大学生,要让我争口气。用现在时髦话说,就是实现零的突破。我学习还真不错,没想到赶上了文化大革命……” 黄米不再怨妈妈了,她觉得应该怨姥姥。自己像蜗牛似地背着担子,原来祖祖辈辈的人都把自己的希望塞在里面了。可她并不认识他们! 妈妈陷入了沉思。文化大革命,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秘密。只要一提起它,妈妈就像含上一口很大的冰激凌球,不再说话。 黄米真希望妈妈继续谈下去、谈谈那场令人扑朔迷离的革命。黄米正在背“木兰辞”,“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她知道这是一个形容古怪事物的词。“妈妈,您后来不是也当了医生,也算知识分子了吗?”黄米安慰妈妈。 “我是自学的,到底不一样。米米,你一定要争口气,以后考上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而要考上好大学,你必须得先考上……” 黄米这个悔呀!她本来想劝妈妈开心,没想到又被妈妈诱进了埋伏圈。妈妈就像高明的相声演员,不论你随口说出哪个词,她都能在五分钟不到的时间内,把它同考试搅到一起。 黄米觉得自己的脊梁被几代人的期望压得好疼,她孤零零地坐在盛夏六月的马路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手捂住眼睛,眼前是温热而朦胧的红色光幕,她愿这样一直坐下去……
孝心无价 我不喜欢一个苦孩求学的故事。家庭十分困难,父亲逝去,弟妹嗷嗷待哺,可他大学毕业后,还要坚持读研究生,母亲只有去卖血……我以为那是一个自私的学子。求学的路很漫长,一生一世的事业,何必太在意几年蹉跎?况且这时间的分分秒秒都苦涩无比,需用母亲的鲜血灌溉!一个连母亲都无法挚爱的人,还能指望他会爱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无上位置的人,怎能成为为人类献身的大师?我也不喜欢父母重病在床,断然离去的游子,无论你有多少理由。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动,不必将个人的力量夸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在一位老人行将就木的时候,将他对人世间最后的期冀斩断,以绝望之心在寂寞中远行,那是对生命的大不敬。 我相信每一个赤诚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许下“孝”的宏愿,相信来日方长,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可以从容尽孝。 可惜人们忘了,忘了时间的残酷,忘了人生的短暂,忘了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父母走了,带着对我们深深的挂念。父母走了,遗留给我们永无偿还的心情。你就永远无以言孝。 有一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弥补,有些东西永无弥补。 “孝”是稍纵即逝的眷恋,“孝”是无法重现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与生命交接处的链条,一旦断裂,永无连接。 赶快为你的父母尽一份孝心。也许是一处豪宅,也许是一片砖瓦。也许是大洋彼岸的一只鸿雁,也许是近在咫尺的一个口信。也许是一顶纯黑的博士帽,也许是作业簿上的一个红五分。也许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许是一只野果一朵小花。也许是花团锦簇的盛世华衣,也许是一双洁净的旧鞋。也许是数以万计的金钱,也许只是含着体温的一枚硬币……但“孝”的天平上,它们等值。 只是,天下的儿女们,一定要抓紧啊!趁你父母健在的光
孩子,我为什么打你 有一天与朋友聊天,我说,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当红卫兵,我也没打过人。我还说,我这一辈子,从没打过人……你突然插嘴说:妈妈,你经常打一个人,那就是我…… 那一瞬屋里很静很静。那一天我继续同客人谈了很多的话,但所有的话都心不在焉。孩子,你那固执的一问,仿佛爬山虎无数细小的卷须,攀满我的整个心灵。面对你纯正无瑕的眼睛,我要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打过一个人。不是偶然,而是经常,不是轻描淡写,而是刻骨铭心。这个人就是你。 在你最小最小的时候,我不曾打你。你那么幼嫩,好像一粒包在荚中的青豌豆。我生怕任何一点儿轻微地碰撞,将你稚弱的生命擦伤。我为你无日无夜地操劳,无怨无悔。面对你熟睡中像合欢一样静谧的额头,我向上苍发誓:我要尽一个母亲所有的力量保护你,直到我从这颗星球上离开的那一天。 你像竹笋一样开始长大。你开始淘气,开始恶作剧……对你摔破的盆碗、拆毁的玩具、遗失的钱币、污脏的衣着……我都不曾打过你。我想这对于一个正常而活泼的儿童,都像走路会跌跤一样应该原谅。 第一次打你的起因,已经记不清了。人们对于痛苦的记忆,总是趋向于忘记。总而言之那时你已渐渐懂事,初步具备童年人的智慧;它混沌天真又我行我素,它狡黠异常又漏洞百出。你像一匹顽皮的小兽,放任无羁地奔向你向往中的草原,而我则要你接受人类社会公认的法则……为了让你记住并终生遵守它们,在所有的苦口婆心都宣告失效,在所有的夸奖、批评、恐吓以及奖赏都无以建树之后,我被迫拿出最后一件武器——这就是殴打。 假如你去摸火,火焰灼痛你的手指,这种体验将使你一生不会再去抚摸这种橙红色抖动如绸的精灵。孩子,我希望虚伪、懦弱、残忍、狡诈这些最肮脏的品质,当你初次与它们接触时,就感到切肤的疼痛,从此与它们永远隔绝。 我知道打人犯法,但这个世界给了为人父母者一项特殊的赦免——打是爱。世人将这一份特权赋于母亲,当我行使它的时候臂系千钧。 我谨慎地使用殴打,犹如一个穷人使用他最后的金钱。每当打你的时候,我的心都在轻轻颤抖。我一次又一次问自己:是不是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不打他我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只有当所有的努力都归于失败,孩子,我才会举起我的手……每一次打过你之后,我都要深深地自责。假如惩罚我自身可以使你汲取教训,孩子,我宁愿自罚,那怕它将苛烈10倍。但我知道,责罚不可以替代也无法转让,它如同饥馑中的食品,只有你自己嚼碎了咽下去,才会成为你生命体验中的一部分。这道理可能有些深奥,也许要到你也为人父母时,才会理解。 打人是个重体力活儿,它使人肩酸腕痛,好像徒手将一千块蜂窝煤搬上五楼。于是人们便发明了打人的工具:戒尺、鞋底、鸡毛掸子…… 我从不用那些工具。打人的人用了多大的力,便是遭受到同样的反作用力,这是一条力学定律。我愿在打你的同时,我的手指亲自承受力的反弹,遭受与你相等的苦痛。这样我才可以精确地掌握数量,不致于失手将你打得太重。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认为:每打你一次,我感到的痛楚都要比你更为久远而悠长。因为,重要的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孩子,听了你的话,我终于决定不再打你了。因为你已经长大,因为你已经懂了很多的道理。毫不懂道理的婴孩和已经很懂道理的成人,我以为都不必打,因为打是没有用的。唯有对半懂不懂、自以为懂其实不甚懂道理的孩童,才可以打,以助他们快快长大。孩子,打与不打都是爱,你可懂得?
提醒幸福 我们从小就习惯了在提醒中过日子。天气刚有一丝风吹草动,妈妈就说,别忘了多穿衣服。才相识了一个朋友,爸爸就说,小心他是个骗子。你取得了一点成功,还没容得乐出声来,所有关切着你的人一起说,别骄傲!你沉浸在欢快中的时候,自己不停地对自己说:“千万不可太高兴,苦难也许马上就要降临……”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提醒中过日子。看得见的恐惧和看不见的恐惧始终像乌鸦盘旋在头顶。 在皓月当空的良宵,提醒会走出来对你说:注意风暴。于是我们忽略了皎洁的月光,急急忙忙做好风暴来临前的一切准备。当我们大睁着眼睛枕戈待旦之时,风暴却像迟归的羊群,不知在哪里徘徊。当我们实在忍受不了等待灾难的煎熬时,我们甚至会恶意地祈盼风暴早些到来。 风暴终于姗姗地来了。我们怅然发现,所做的准备多半是没有用的。事先能够抵御的风险毕竟有限,世上无法预计的灾难却是无限的。战胜灾难靠的更多的是临门一脚,先前的惴惴不安帮不上忙。 当风暴的尾巴终于远去,我们守住零乱的家园。气还没有喘匀,新的提醒又智慧地响起来,我们又开始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期待。 人生总是有灾难。其实大多数人早已练就了对灾难的从容,我们只是还没有学会灾难间隙的快活。我们太多注重了自己警觉苦难,我们太忽视提醒幸福。请从此注意幸福!幸福也需要提醒吗? 提醒注意跌倒……提醒注意路滑……提醒受骗上当……提醒荣辱不惊……先哲们提醒了我们一万零一次,却不提醒我们幸福。 也许他们认为幸福不提醒也跑不了的。也许他们以为好的东西你自会珍惜,犯不上谆谆告诫。也许他们太崇尚血与火,觉得幸福无足挂齿。他们总是站在危崖上,指点我们逃离未来的苦难。但避去苦难之后的时间是什么? 那就是幸福啊! 享受幸福是需要学习的,当幸福即将来临的时刻需要提醒。人可以自然而然地学会感官的享乐,人却无法天生地掌握幸福的韵律。灵魂的快意同器官的舒适像一对孪生兄弟,时而相傍相依,时而南辕北辙。 幸福是一种心灵的振颤。它像会倾听音乐的耳朵一样,需要不断地训练。 简言之,幸福就是没有痛苦的时刻。它出现的频率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少。 人们常常只是在幸福的金马车已经驶过去很远,捡起地上的金鬃毛说,原来我见过它。 人们喜爱回味幸福的标本,却忽略幸福披着露水散发清香的时刻。那时候我们往往步履匆匆,瞻前顾后不知在忙着什么。 世上有预报台风的,有预报蝗虫的,有预报瘟疫的,有预报地震的。没有人预报幸福。其实幸福和世界万物一样,有它的征兆。 幸福常常是朦胧的,很有节制地向我们喷洒甘霖。你不要总希冀轰轰烈烈的幸福,它多半只是悄悄地扑面而来。你也不要企图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使幸福很快地流失。而需静静地以平和之心,体验幸福的真谛。 幸福绝大多数是朴素的。它不会像信号弹似的,在很高的天际闪烁红色的光芒。它披着本色外衣,亲切温暖地包裹起我们。 幸福不喜欢喧嚣浮华,常常在暗淡中降临。贫困中相濡以沫的一块糕饼,患难中心心相印的一个眼神,父亲一次粗糙的抚摸,女友一个温馨的字条……这都是千金难买的幸福啊。像一粒粒缀在旧绸子上的红宝石,在凄凉中愈发熠熠夺目。 幸福有时会同我们开一个玩笑,乔装打扮而来。机遇、友情、成功、团圆…… 它们都酷似幸福,但它们并不等同于幸福。幸福会借了它们的衣裙,袅袅婷婷而来,走得近了,揭去帏幔,才发觉它有钢铁般的内核。幸福有时会很短暂,不像苦难似的笼罩天空。如果把人生的苦难和幸福分置天平两端,苦难体积庞大,幸福可能只是一块小小的矿石。但指针一定要向幸福这一侧倾斜,因为它有生命的黄金。 幸福有梯形的切面,它可以扩大也可以缩小,就看你是否珍惜。 我们要提高对于幸福的警惕,当它到来的时刻,激情地享受每一分钟。据科学家研究,有意注意的结果比无意要好得多。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们要对自己说,这是春天啦!心里就会泛起茸茸的绿意。 幸福的时候,我们要对自己说,请记住这一刻!幸福就会长久地伴随我们。那我们岂不是拥有了更多的幸福! 所以,丰收的季节,先不要去想可能的灾年,我们还有漫长的冬季来得及考虑这件事。我们要和朋友们跳舞唱歌,渲染喜悦。既然种子已经回报了汗水,我们就有权沉浸幸福。不要管以后的风霜雨雪,让我们先把麦子磨成面粉,烘一个香喷喷的面包。 所以,当我们从天涯海角相聚在一起的时候,请不要踌躇片刻后的别离。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有无数孤寂的夜晚可以独自品尝愁绪。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让它像纯净的酒精,燃烧成幸福的淡蓝色火焰,不留一丝渣滓。让我们一起举杯,说:我们幸福。 所以,当我们守候在年迈的父母膝下时,哪怕他们鬓发苍苍,哪怕他们垂垂老矣,你都要有勇气对自己说:我很幸福。因为天地无常,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们,会无限追悔此刻的时光。 幸福并不与财富地位声望婚姻同步,这只是你心灵的感觉。 所以,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也能够说:我很幸福。因为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当我们不再享有健康的时候,那些最勇敢的人可以依然微笑着说:我很幸福。因为我还有一颗健康的心。甚至当我们连心也不再存在的时候,那些人类最优秀的分子仍旧可以对宇宙大声说:我很幸福。因为我曾经生活过。 常常提醒自己注意幸福,就像在寒冷的日子里经常看看太阳,心就不知不觉暖洋洋亮光光。
赔 那一年,我从内地探家归来回边疆,从乌鲁木齐搭上一辆军车,是运送压缩饼干的。驾驶楼子里坐着司机、副司机,把我夹在中间。冬天穿得多,挤得像一堵绿墙。 六千里的路途,要在戈壁雪域急驰12天,晓行夜宿,好像追赶队伍的孤雁。路上的景色十分荒凉,赫锈色的大漠像沉睡万年的黄猫,在喉咙深处打着闷哑的呼噜。载着高高饼干箱的大卡车,像无足轻重的虱子在爬行。 长途行车,要同司机搞好关系。不但生活上他们会关照你,一路还可天南地北的聊天,以排遣孤旅的寂寞。 我坐在中间,左边执掌方向盘的副驾驶,一个面色透出血丝的陕北小伙,总像被别人刚击过一掌似的。他正在学艺,属于技术尚不熟练因而热情极高的阶段。开起车来双目炯炯,所有的动作都因用力过度而夸张。 他很勤快,每天早早起身,用汽油喷灯把冰冻的发动机烘烤得暖洋洋。接着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把车身擦得闪光。特别是车的大灯,雪亮得如同巨鲸的眼睛。我看他太辛苦,就说:“擦那么亮干什么?一路都是荒山野岭的,连个西游记里的妖怪都没有,谁看?” 他低着头依旧擦,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嗤嗤地说:“有人哩。车走着走着,会突然跳出个村子。有娃子来看汽车哩。还有鸡呀鸭的也都来看呢。” 跟这样的新兵,你就觉着自己没了道理,再不能说什么了。 小鬼人挺可爱,但技术实在不敢恭维。边塞的路,先天粗糙又失保养。断断续续朽同烂绳。但偶尔会在被车轮耙松的搓板路里,竖着极狰狞的石块和极险恶的陷阱,副驾驶完全不知避让,驭车直冲过去,腾的颠起滚流黄尘,让你的心从胸膛飞射脑门然后狂泻脚底。大厢上装载的饼干,齐声发出粉碎的呻吟。我想,到了目的地,这批饼干需改一个名字,叫做炒面了。 每逢颠得剧烈的时候,我就用眼睛去瞪坐在右面的正驾驶——他叫唐最雄,是个老兵了。希望他能负起责任,指导一下徒儿,不要把车开得像自杀。 但是唐最雄无动于衷,甚至连跟睫毛都不眨动,裹着皮大衣,冬眠的样子。但是他绝对清醒,证据是车身每一次剧震之前,他都会微抬身体,很舒缓地松弛了全身的筋骨,把自己调整得如同一管质地优良的弹簧。当从轮胎传达来的猛烈颠簸驾临时,就像婴儿等到了摇篮的一次晃动,很惬意地随节奏俯仰着。 我觉得他这个师傅不称职,或许自己没什么真本事,也指点不了徒弟。要么干脆就是偷懒,漫漫行程中,一直都是让副驾驶开车,他自己袖手养神,比我这个搭车的还要轻松。 要说唐最雄一点也不关心徒弟,也不全面,每逢路过村镇的时候,他的眼光就像鹰隼一样锐利起来,从粘满风沙的睫毛间迸射而出,随着穿越公路的每一个活物——也许是一个满面尘灰的孩子,也许是一只看不出颜色的鸡鸭,也许是一条生了撅皮病的黄狗……快速移动。一旦村舍在背后隐没,他的头就立即萎顿下去,重新陷入皮大衣毛茸茸的领子里。 最后一天,狂风骤起。副驾驶在一次把人颠得骨折的动作里,迷了自己的眼睛。他又搓又揉,把眼珠捣腾得像红荷包,还是不行。最后是我拆开自己的棉袄袖口,抽出一缕棉花,用火柴梗卷了两个简易棉签,蘸了雪水,才把那粒黑沙子掘了出来。 病源虽已除,但副驾驶的眼睛迎风流泪,一时半会是开下了车了。 逼不得已,正副驾驶员易座。唐最雄在揣着手坐了11天汽车以后,正式握上了方向盘。 他一踩油门,手臂一个回环,我就知道自己遇到了行家。车启动像一头海豚缓缓举鳍,无声但是迅捷无比地开始了滑行。原本凸凹不平的道路像抹了油似地光滑起来,在车轮下缎子似地延伸。当然那些隆起和坑陷还在,只是唐最雄巧妙地躲闪了它们,在各种障碍的边缘优雅行进。甚至这种被动的躲闪中还蕴有一种节奏,使你感到他不是在开车,而是把自己的身躯膨胀到同卡车一般大,俏皮地在风沙弥漫的荒原上舞蹈。
妈妈福尔摩斯 我正在家包馄饨,有人敲门。馄饨趴在盖帘上,遗失的草帽一般可爱。 是儿子也也回来了。他有门钥匙,但如果知道我在家,总爱敲门,等我去开。小小年纪就愿意享受家中有人开门的温暖。 他今年13岁,在一所重点中学读初一。很乖。为了这乖,我今天特意抽出时间,给他包馄饨。 打开走廊门,我看到一张肿胀、淤血、肮脏的脸。只有从紫色眼眶包绕的澄清双眸,才能认出依然是也也。 “和人打架了?骑车掉沟里了?撞墙上了?”我忙不迭地问,一百种可怕的理由在头脑中冒泡。 “我被人……打了……”也也的眼泪像透明的小棍,直直地戳下去。 “被什么人?因为什么?”我急切地晃他的肩,像晃一扇单薄的柴门。 也也能提供的线索极为简单。早上,他和维娅一同上学。维娅妞是我们同楼的一个女孩,与也也同校,他们每天都一起走。到丁字路口,突然从路旁窜出两个高大的男孩,一个脸上有疤的一把拽住了也也的车,彬彬有理地问:“你就是也也?”待得到确切答复后,疤孩子脸上的疤突然扭动起来:“半个月了,我们等的就是你!你做的坏事也太多了,看拳!” “然后呢?”我看着也也因为肿胀而变形的脸,仿佛面对一个陌生的孩子,心像湿毛巾一样被拧紧,只不过淌下的不是水而是血。 “后来我想是上学还是回家。想起您说过,课是一天也不能缺的,就上学去了。” “到了学校,校医说没有什么药可治,只有等皮下面的血慢慢吸收。妈妈,您不要难过,当时疼,现在已经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他摇了摇小手,而不是摇头。我这才看见他肮脏的小手上,有一块偌大的青紫。男孩子没有镜子,不知道脸比手的伤要严重得多。 我真想发出一声母狼似的哀嚎。该死的疤孩子! “打你的时候,维娅在干什么?”我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她在拉打我的另一个男孩。” “你真的不认识疤孩子们?你有没有得罪过他们?比如借他们的钱,或者弄坏了他们的东西?”我觉得此事蹊跷,常理不通。也许也也隐瞒了什么,那将比他身上的青紫更令人可怕。 “没有的!妈妈!”儿子赤诚地看着我,倒让我觉得自己卑微。 我要也也去洗脸,自己镇静下来思忖。 切好的馄饨皮,一个个砚整的梯形,在阳光和风的拂照下,渐渐干燥皲裂,生出龟板一样莫测的裂纹。 我敏锐地觉察到也也面临一个阴谋。不认识而蓄意殴打,伏击半月,今日终于得逞。这其后必有一个阴谋的主谋潜心策划。 他是谁?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 我说:“再想想,疤孩子还对你说过什么话?他打你,总要有个缘由,或要你接受一个什么教训。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入缘无故的恨。这是毛主席说的。” 每逢我遇到一筹莫展的难题时,少年时背诵过的语录,就会像浮雕般的凸印在脑海中,而且非常自然。 也也便努力去想,仿佛在解一道数学奥林匹克题。终于,他说:“他要我从这条路上走。”” “哪条路?”我追问这唯一线索。 “丁字路。”也也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的记忆像冬眠的蛇苏醒过来。 我骇怪。只听过不许从某某路走才把人打个鼻青脸肿,怎么还有非得从某某路走的威吓? 整个的不合逻辑! 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我所有的破案推理知识,都是幼时从福尔摩斯那儿学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发现一个致命的缺陷:所有的材料都来自也也。这只是一面之辞。 “我到维娅家去。你在家里好好写作业。头虽然被打了,作业还是要得5分。” 走出门才想起孩子还没有吃饭。 维娅的母亲很漂亮,有着少女一样的身材。“是您。稀客。快请坐。” 她对我很热情。“维娅在学校排节目还没有回来。”母亲抱歉地说。奇怪,她怎么知道我是来找维娅而不是找她?也许高层建筑里的人们素无联络。只有孩子是共同的公约数。
天衣无缝 邹安回娘家吃晚饭,一推房门,异香扑鼻而来。 “妈妈,是什么这么香啊?”邹安已为人妇,而且是见过世面的白领小姐,但一回到家里,就立即在感觉中将自己缩小,十分自然地幼稚起来。 “你尝尝看。”妈妈把汤钵的盖子掀开。虽说家里通常是聚餐,而且讲究的是让父亲动第一筷子,但妈妈常常提前从锅里拣出精华的部分,以饲她最疼爱的儿女。 满满一钵肉。邹安嚼了一块,好吃极了。她从小就爱吃肉,妈总说她不是猴子变的,是老虎变的。 “到底是什么肉呢?象是鸡,又不是。”邹安摆弄着那块精致的小骨头。 “是雪兔肉。别人送的。听说这种兔子是吃雪长大的,消灾祛病益寿延年。只是肉太少,我把它和鸡炖在一起了。”妈妈热心传布关于动物的神话。 吃饭的时候,邹安很仔细地避开鸡肉,专挑雪兔肉吃。雪兔比母鸡更容易吸收酱油,显出玻泊样的红光。 雪兔一定还有别的药用价值。邹安回到自家的小巢时,已经很晚了,还是推醒丈夫造爱。 以后的日子很平和。他们结婚的时间不长,没有特别地想要孩子,也没有特别地不想要孩子。虽然年轻,却很推崇古典的顺其自然。这年头,顺其自然是一种时髦。过去是境遇不好的人喜悦这话,借以自勉自娱。现在却是混得光彩的人如此说。 邹安怀孕了,她一点都不惊奇,用医院的阳性化验单通知了丈夫。她历来鄙夷电影电视里的镜头:到了妻子缝制小孩衣服的时候,丈夫才恍然大悟。 她交化验单时的神情,镇定得如同递一张电影票。 丈大很仔细地看了单子,然后说:“好事啊。不过你要多受苦了。” “没什么。对女人来讲,这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事。”邹安平静地说。觉得自己是一只精美的空箱子,该装一些宝贵的东西在里面了。 “我们的孩子该集合我们俩的优点,比如我的眼睛、你的嘴唇……你的嘴唇最好看,象红沙漠上平缓起伏的沙丘……你知道吗?”夜里,丈夫这样说。 邹安笑了,说:“关于嘴唇的话,你说过1000遍了。关于优点的话,所有的孕妇家里都进行过这种讨论。集合优点,要服从概率。咱们俩的基因,就象一副打乱了的扑克牌,怎么能保证抓到手的都是一色红桃呢?” 丈夫说:“就算不都是红桃,咱们俩这样能干,孩子也该集中了大小王和几个尖儿吧?” 邹安就把这话学给公司里的同事听。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憋着劲,等着看美丽的邹安生个什么样的宁馨儿出来。 日子渐渐沉重,邹安象注满了水的茶壶,臃肿不堪。在最后一次产前检查的时候,她听到一个膨着袋鼠样肚子的孕妇对另一个小肚子的孕妇说:“你吃了兔肉没有?” 小肚子说:“没有。谁敢吃那东西?吃了孩子三瓣嘴。” 袋鼠说:“这是迷信呢。不过,还是躲着点好。我是中国的外国的迷信都信。” 邹安突然想到了雪兔,心里打了一个寒战。但她很快对自己说,这都是没有文化的人无稽之谈。她不断重复着:雪兔不是兔。 她知道孕妇在临产前都有一种对怪胎的恐惧。但自己这样青春健康,没有受过核辐射和病毒感染,整个孕期几乎连一片药都没吃过,孩子怎么会有毛病呢! 邹安躺在产床上的时候,非常宁静。她甚至为这种宁静感到羞涩。所有的病人都在鬼哭狼嚎,产房是一座放肆的演奏生命摇滚的大厅。邹安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只有生过许多孩子的老妇才这样无动于衷,孩子顺产。婴儿头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没有丝毫的停顿,就象猎豹样凶猛地啼叫起来。邹安知道那不是哭,哭是人类悲痛的表示,一个刚降生的孩子,快乐还来不及呢,他是在以哭为乐。 助产士摆弄着孩子。邹安抑制着疲倦,仄着身子看了一眼。婴儿的头拢在助产士手掌中,长相没看清,只见到那是一个男孩。 助产士把孩子对着医生说:“怎么办?” 医生说:“她的丈夫在吗?” 助产士说:“不在。”
赶考的女人 我认识她总共不到48小时,也就是两天两夜的时间。那最后一个夜晚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之所以不说是36个小时,是因为最后12个小时内我几乎全在想她。一段时间全为一个人所占领,你说这时间是否无所置疑地属于了她? 然后我就把她忘了,忘得那样彻底。遗忘越来越频繁地拜访我们并成为至死不渝的朋友。我便利用这朋友来作筛选,忘记了的自是没有必要记住,潜意识操纵着记忆,如同风在看不见的层面上指挥风筝。新的厉害经纬织成网络不均的记忆之筛,剩下的凝块便像乳酪一样,香甜中裹着硌牙的硬块。 她像脱水菜被煮沸一样迅速膨胀在眼前完全是因了那根站牌杆。城市到处都在日新月异,唯有公共汽车的站牌永远不改初衷。也许因为这已是郊区,没有西安杨森或是百事可乐会居心叵测地美化市容,据说这些资产者援建的公共设施已成为北京街头新的一景。 那个站牌像针一样戳在记忆里,当我乘着已属于我个人的小卧车急驶而过时,荒凉郊外的站牌与记忆之中的站牌像两滴水迅速融合,那女人便在这水中活灵活现地游动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在这个故事当中我有许多次叫过她名字,比如最初的自我介绍,到她的家里去找她,我们一路同行等等。我肯定很亲切地呼唤过她因为那时同病相怜。但我完全记忆不起来,从开始直到现在我都称呼她白雀。这很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并且灵动,但它的起因是来自她的长相并且蕴含有我显著的贬意。 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这是所有的智与不智的人挂在嘴边的一句常谈。况且白雀这个名字无论是写出来还是读出来并加以联想,都能给人以美感,这同我现在的心情极符合。 等迟到的公共汽车比等恋人焦急,相信这是每个美丽的平民的女人都有的体会。对恋人你可以发脾气撒赖甚至以吹了相要挟或者是真的付诸实施,但对公共汽车,所有的伎俩都烟飞灰灭,它是百岁老翁,全然没有丝毫情欲了。 到远处去考试。这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想拿到大学文凭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种形式了。自学高考,很苛刻。今天考写作,明天考历史。 我从不在马路上读书,认为那是一种做作。人在马路上是走路或是观赏街景,要读书尽可以躲起来,犹如受了伤自己到林子里吮血,不必像胸饰似的招摇过市。快乐地在街上无所顾忌地随着书的内容皱眉展额,无论怎样的表情都可以归人可爱。中年妇人在街头孜孜不倦,不管别人是否宽容,自己先像做了偷儿一般不自然。 然而我拿出一沓卡片,像洗扑克牌一样将它们翻得忽忽作响。我要用做作压下心焦,公共汽车若在5分钟之内再不来,我将无法按时赶到考场。 “你去考试?”有人问我。不错,是白雀。短篇小说不会有大多的主人公,它有些像中年人的记忆,只剩下那些最重要的筋络。所有的背景都由于记忆的光圈太大而聚焦模糊。所有的故事都将在我和白雀之间展开,这是一段纯粹女人的交往。其中只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每次只说了一句话。 第一个是那个公共汽车司机。他说:“别说是考试,就是送殡,也没法快了。” 第二个是一位衣冠楚楚的长者。他站在学校操场的滚筒边,百无聊赖地试图踏那架滚筒。滚筒象南方的水车,站在上面,扶住杆木,然后用力蹬,脚下就轮回一条无休无止的路……那男人一定是等了漫长的时间,才预备尝尝中学生的游戏,他对我们说了一句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话:“你怎么才来……” 第三个是一位身材与面部模糊不清的男子。我之所以记忆不清不是因为他不重要而是他太重要,重要到他的身材长相都可以忽略不记,只记得他站在我身后说了一声:“你站起来………” 我已经把我和白雀之外所有的人物剔除干净,犹如把鱼刺剔除干净,你可以流畅地咀嚼。但是所有的空隙依然存在,故事将因为这几个男人的这几句话而发生种种转折。 现在,只剩下女人了。
匣子里的水牛 爷爷是个纸匠,据说会扎纸人纸马纸牛纸屋。可惜我没见过。我只见过爷爷用花纸糊的盒子,说是给我盛针线。那年我六岁。 “哪有那么多针线可盛!她们这茬孩子,钉个扣子都扎手。爹,您就歇着吧!”妈妈说。 纸盒子很漂亮,散发着米面的清香。那是妈妈自己打的浆子,说是比街上的胶水熨贴。 我所有的针线只把盒子底铺了浅浅一层,使用它们做彩色的褥子,眼睛会动的洋娃蛙躺在上面,纸盒就成为一架摇篮。 “爷爷,再扎一个么!” “扎个什么呢?”爷爷擅着手,好像有许多无形的纸在怀抱中。 “扎什么都好。”小孩生怕大人变卦时,便很通融。 “扎个桥吧,人死了以后,活着时候用过的水,就会哗啦啦像海潮似地淌过来,没有纸桥,你怎么过去呢?”爷爷思忖着,眯缝着眼睛似乎怕那滔天涌来的苦水打湿了灰白的睫毛。 “马桶里用过的水,也会一起涌来么?”我想这是极恐惧的事情。 爷爷哗了一口唾沫:“怎么会想到那去!当然也要涌来的。” 妈妈拿着拖把走过来,好像她早预算到爷爷会在这时吐痰。 妈妈去涮拖把,我催爷爷快扎:“你那个桥是多少孔的?” 爸爸走进来,他真不愧是军人,前因后果都不知,就准确地说:“这是迷信!” 爷爷看看爸爸肩上的双杠和金星,唯唯诺诺地说:“这是迷信。” 爷爷干搓着手,看着盆里的浆子粘稠龟裂翻卷,最后像毛玻璃一样破碎了。 夜里,妈妈对爸爸说:“爹闲得难受,我想让爹把咱家的仰棚糊一糊。” 仰棚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爸爸和妈妈的家乡相隔三里地,他们便经常说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话。我就大嚷:“不普通!不普通!”他们就换用普通话向我解释。但这一次,我不能嚷,他们以为我已经睡熟了。 爸爸抬头看了看。于是我明白了:仰棚就是天花板。 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沾满霜雪般的白灰,透过我的眼睫毛,它们白得有些悲惨。 “裱天花板还不如去裱地板呢!”爸爸不屑地说。 朱红的木质打蜡地板上,有我踩的几个脚印。灯光下,像初出茅庐的窃贼。 妈妈拿来一块干净抹布,蹲在地上,把红木板拭得清凉如水。 “你说,倒是行不行呢?”妈妈轻柔地问。 “什么事?”爸爸正在批一份文件,被人突然打断,惊诧地回头。 “糊仰棚哇!”妈妈反倒莫名其妙,刚才的话,不正是从这里断掉的吗? “真亏你们想得出!多好的洋灰顶子,这不是劳民伤财瞎胡闹吗!况且这是营房,不要独出心裁!”爸爸不耐烦,铅笔在文件上点出许多蓝星。 我从来没见妈妈在什么事上反对过爸爸,但这一次,她不屈不挠:“糊糊吧!你没当过纸匠……” 爸爸说:“糊吧糊吧!我没当过纸匠,可我当的是司令员!爹上了年纪,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也跟着起哄。这都是当家属的过!别的房间不许动,只能糊厨房。” 妈妈快步退出去,拐进爷爷的小屋。我听见爷爷夹杂着咳嗽的笑声。 爷爷是远近闻名的纸匠。这是妈妈说的,所谓的远近,也是以那个偏僻的小村为中心。妈妈说过爷爷扎的纸水牛,眼睛是用鸡蛋壳镶的。牛走动时,眼珠子就会转。从此我见到真水牛时,就觉得它们不够生动。 妈妈也会扎纸器、不过她很谦虚,说远不如爷爷扎得好。 妈妈是爷爷给爸爸挑中的。一天,爷爷在离他家三里路的地方,给人扎冥器,看到了还是小女孩的妈妈。 这嫚行。手指长,能扎纸。爷爷说。 去吧。嫚。好歹是门手艺,逢饥荒年饿不死。后来被饿死的姥爷这样说。 嫚是我们老家的土语,泛指小女孩,年龄分布大约在十到二十岁之间。 妈妈便这样到了爸爸家。爸爸那时在外面读书,偶尔回家,后来从学校当了八路军。 “你看你这手,一点也不像你妈!像你爸,你爸的手像棉裤腰!”爷爷嗔怪地对我说。 我觉得爷爷很不讲理,他首先应该责怪爸爸的手,可是他不敢。
西红柿王 前陆军少将、集团军军长沈三山,愁肠百结地蹲在地上。 那个最大的西红柿红了,早上还是趣青一团,象新枪烤蓝似的绿得发黑。中午便象被人猛击一掌,变得惨白。下午就露出了缕缕网络般的红晕,天还未黑,便火烧云似地红成一片了。 沈三山曾希望它一直长下去,直至成为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见过的西红柿王。 然而现在,它开始红了。红了的西红柿不会再长大。 腰痛得厉害。那里嵌着一块同瘦肉颜色差不多的日本原装弹片,沈三山的肉皮很随和,当年宽宏大量地接纳了这块金属弃物,用血脉筋络象包饺子一样,把它裹得严丝合缝。以至于解放后医生认为,把它取出来的危险比搁在里头还大。医生说完这话时,紧张地盯着年富力强的少壮军官,生怕他非要动刀,出了事不好交待。 其实医生想错了。沈三山是乡下人,最懂得尊重医生。于是弹片与他和平共处,友好睦邻。但近年来情况好象有所恶化,特别是从他废寝忘食开始摆弄这块西红柿地以来,那铁家伙似乎颇不满意,迅速长大,并生出许多梳齿一样的尖刺来。每逢劳作稍多,它就毫不客气地噬咬他的腰背肌,直让他觉得那里已是千疮百孔。 沈三山狠狠地捶击后腰。短暂地麻木。然后,真的不疼了——但也不能动,钢板一样稳固而坚强。 他很想看看那块弹片是什么模样,有时好奇得要命。但这愿望恐怕是实现不了了。他遗憾地想到:只有当他化成灰的那一天,这家伙才会炙手可热地躺在骨灰盒里。 人总是要死的。他不悲哀。西红柿也总是要红的。 沈三山为自己的婆婆妈妈感到有点可笑。他伸手将西红柿王摘下来。他做过试验,摘下来的西红柿比依旧留在枝头的,红透的速率要稍慢些。 尽管他的双手已经做了承受重物的准备,那西红柿的分量还是使他吃了一惊。象一只被猎枪击中的肥鸭,笔直地坠落下来,险些砸在地上。 摘下来的柿子没有了羽状绿叶的掩映,更显得硕大无比,在夕阳的映照下,油润水滑,象是一个从土地中蹦出来的精灵。 这块土地很肥沃。祖居在这里的农民把它以高得吓人随后又后悔不迭的价格卖给军队之后,都进城当工人了。每逢深翻土地时,沈三山都会挖出黑海绵样的豆蔓和瘪臭虫样的豆籽,这里想必原是无边的豆田。 现在这里象是一所条件很优越的幼儿园。一幢幢青砖小楼,水刷石墙壁,淡蓝色木窗,半圆形晒台。楼与楼之间有弯弯曲曲的甬石小路相连,绿篱围绕着茵茵草坪、山石小树。 没有属于孩子们的滑梯、转椅和无邪的笑声。这里居住着曾经统帅过数十万军队的将军们。 休干所的奠基者们考虑得甚为周全,专门给各家辟出一块镂空花砖圈起的空地,配备有完善的喷溉设施和专备盛放农具的空房以及地下室。这块面积颇为可观的自留地,成了离休军人们最后一次行使权力和想象力的地方。 多数人种了树。十年树木,他们希望后代能记住自己。少数人种了花,并架起大理石面的桌椅,以享受多年来未曾尝过的闲情逸致。极少数荒芜着,一如他们的主人在病塌上缠绵。 沈三山全都种上了西红柿。事出偶然。春天他散步时路过一块西红柿秧田,起秧的小伙子,不知是看他脸色黝黑天生象个莱农,还是自己库存太多急于推销,拼命怂恿他多买。他至今没槁清这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优良品种,是叫“佳粉”还是叫“夏肥”,这两个称呼都不大象农作物的名字,但那个小伙子就是这样连连说着,塞给他了一大包。 本着“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原则,他把它们全种下了。当时也并没遵循什么章法,随手种下。种完一看,横平竖直,竟象会操的队列一样整齐。 沈三山开始喜欢起这块菜地了。锄草、浇水、整枝、搭架,操劳不止。西红柿们在将军的侍弄下,步伐整齐地向上生长。它们的叶子绿得发黑而且在同一个早晨灿然开花。西红柿是一种很诚实的植物,有一朵花就坐一个果。那些青杏般的小柿子,象被施了魔法一样地迅
原始股 一 借钱。 只有借钱的时候,你才知道朋友是多么的少!沈展平在脑海里疾速勾勒了一张社会关系及主要亲属一览表。姓名像筛子里的水一样漏光了。 父母?山乡里,贫困的农户。为了供养他们唯一的儿子读书,把骨髓里的精华都蒸馏出来了。儿子读完了经济系的研究生,留在了京城的一个部。父亲的骨髓真的出了毛病,不造血了。父亲萎黄得像冬天挂在树梢的最后一片黄叶,只有隔月输一次血,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油饰一新。沈展平把所有的钱都寄回家了,已经三年不曾回去探亲。他抑制住自己想见他们的渴望,节省下的盘缠够给父亲输几回血的。你爱他们吗?你就别见他们,给他们钱,他们就能活下去,活到儿子能够衣锦还乡光耀门庭的那一天。 同学?一些他很看不起的人现在富了,在这办的公司或是很有背景的合资企业里。他们有钱,区区几千元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酒囊饭袋里的一个零头。沈展平不会去求他们,他永远以当年在学业上的名次傲视他们。 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但他们都穷。他们都在搞学问,搞学问的人注定要受穷,这几乎颠扑不破。 沈展平在辉煌的国家机构里搞学问,但他不甘心受穷。现在,组织上把一个集体致富的机会推到大家面前,犹如掉进牛顿怀里的那个金苹果。 钱。3000元,也许更多,6000元,或是9000元,或是12000元……这个数字尚守未知之中,但至少要3000元。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石粮。 还有谁呢? 沈展平这拨卓越的青年知识分子,就该捧着自己的金脑袋瓜子,永远受穷吗? 有一个人。在沈展平认识的人里,惟有她,可能有一大笔钱,但她却是极难萌动侧隐之心的…… “我来晚了!真对不起,地铁停电了?”一个脆脆的女音,像冰糖葫芦又酸又甜一串串抖动在办公室庄重的空气中。 极大的办公室。因为安装中央空调的管道,房间高度很矮,好像扁火柴匣又被人横踩一脚。办公桌像火车座椅似的紧密相连,办公人员端端正正地坐着,仿佛一间教室。 把众多职员聚集在一起办公的经验,是从海外引进的。好处诸多:无法背后议论人,不能干私活,谁勤勉谁懒惰,一目了然。爱吃零食的女士们,不能肆无忌惮地往嘴里填九制陈皮或夹心巧克力。 安琪娘又迟到了。 她总是迟到,她总有理由。所有的天灾人祸总是让她在上班的路上遇到。迟到就迟到了呗,若是别人,像鼹鼠一样溜进来就是。那一瞬所有的职员都会表示自己在埋头工作,无所察觉,迟到这件事也就等于不存在了。迟到了不扣奖金,几乎是国家机关唯一的优越性了。谁也不能保证偌大的京城总是风调雨顺,上班族的征途上充满艰难险阻。不论在国家大事上认识怎样分崩离析,在这一点上大家具有惊人的共识,结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统一战线。 但安琪娘总要把迟到嚷嚷得每一个人都知道。 她是那种像面包一样松软而香甜的女人,有很动听的名字。但大家都忘记了,大家都叫她“安琪娘”。她一口一个“安琪如何如何”——我们安琪儿生病了;安琪儿长高了;安琪儿学会说谎了……安琪儿的一举一动都由她美丽的娘发布公报。母以子贵,幼小的安琪儿便使她的妈妈失去了名字,遂成为安琪娘。 安琪娘非常喜欢人们这样称呼她,说免去了许多不知底细的追求者。 同这样一个育雏期的女性共居同一个房顶下,真是一大灾难。沈展平初来时,愤愤不已。但只要见过安琪儿,你就会原谅她的妈妈。安琪儿实在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婴。 怎么才能从她手里借出钱呢? 沈展平茫然地注视着墙壁。米黄色喷涂场面布满不规则的斑点,局部看来,杂乱无章。整体显示出随意的自然美。 沈展平突然从那些随意喷涂的斑点中,看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它那么鲜明地蜿蜒在垂直的墙上,沈展平奇怪自己刚才怎么熟视无睹! “安琪娘,我是小沈。不要回头,静静听我说。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情。”沈展平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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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面朝天>>毕淑敏 素面朝天。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着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着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幅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决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却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直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候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孝心无价>>毕淑敏 我不喜欢一个苦孩求学的故事。家庭十分困难,父亲逝去,弟妹嗷嗷待哺,可他大学毕业后,还要坚持读研究生,母亲只有去卖血……我以为那是一个自私的学子。求学的路很漫长,一生一世的事业,何必太在意几年蹉跎?况且这时间的分分秒秒都苦涩无比,需用母亲的鲜血灌溉!一个连母亲都无法挚爱的人,还能指望他会爱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无上位置的人,怎能成为为人类献身的大师?我也不喜欢父母重病在床,断然离去的游子,无论你有多少理由。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动,不必将个人的力量夸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在一位老人行将就木的时候,将他对人世间最后的期冀斩断,以绝望之心在寂寞中远行,那是对生命的大不敬。 我相信每一个赤诚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许下“孝”的宏愿,相信来日方长,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可以从容尽孝。 可惜人们忘了,忘了时间的残酷,忘了人生的短暂,忘了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父母走了,带着对我们深深的挂念。父母走了,遗留给我们永无偿还的心情。你就永远无以言孝。 有一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弥补,有些东西永无弥补。 “孝”是稍纵即逝的眷恋,“孝”是无法重现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与生命交接处的链条,一旦断裂,永无连接。 赶快为你的父母尽一份孝心。也许是一处豪宅,也许是一片砖瓦。也许是大洋彼岸的一只鸿雁,也许是近在咫尺的一个口信。也许是一顶纯黑的博士帽,也许是作业簿上的一个红五分。也许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许是一只野果一朵小花。也许是花团锦簇的盛世华衣,也许是一双洁净的旧鞋。也许是数以万计的金钱,也许只是含着体温的一枚硬币……但“孝”的天平上,它们等值。 只是,天下的儿女们,一定要抓紧啊!趁你父母健在的光阴。
<<我很重要>>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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