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棋 柳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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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北京队的娃真是亲生的 参加2018年全国乒乓球锦标赛的北京乒乓球队大部队,今天将动身前往辽宁鞍山。本报记者昨天从北京队获悉,队内的两位大满贯球员马龙和丁宁将双双随队前往,但马龙只参加团体赛,而丁宁在参加团体赛外,是否参加单打比赛还要视情况而定。北京乒乓球队总教练张雷的目标很明确,未来一段时间的北京乒乓球队工作重心,就是助力两位老将竞争东京奥运会参赛并取得好成绩。 丁宁和马龙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各夺得了两枚奥运会乒乓球金牌,在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上,他们又双双在单打项目上卫冕成功。在外界看来,以这样的成绩各取得一个东京奥运会的乒乓球参赛资格,应该是毫无争议的。但事实上,两位老将的奥运会参赛形势不容乐观。北京乒乓球队总教练张雷介绍,对于已经不年轻的马龙和丁宁而言,体能和伤病是他们面临的最大困难。 据张雷介绍,马龙的手腕和膝盖目前都有伤。这不仅影响了他之前在巡回赛上的状态和发挥,而且也是他退出下月在巴黎举行的世界杯赛的主要原因。但马龙今年还计划参加11月初的奥地利站巡回赛以及年终总决赛。这是因为在今年年初国际乒联改革世界排名积分制度后,球员们要想有利于日后奥运参赛资格的获取,就必须尽可能多地参赛获取积分。但马龙和丁宁这样的老运动员如果频繁参赛,很难保持良好稳定的状态。在尽可能确保参加国际乒联比赛的前提下,一些重要性相对不足的比赛就要适当有所舍弃。正因为如此,在即将开始的全国乒乓球锦标赛上,马龙将只出战团体赛。这也是为了尽可能保护马龙。而丁宁在参加团体比赛后,是否参加单打比赛还要看情况,毕竟月底她还在成都有女子世界杯的比赛任务。 除了要赚取积分,国际乒联对比赛用球的改革也对马龙和丁宁有不小的影响。两位运动员在技术打法已经成熟的情况下,都要适应这种变化。在距离东京奥运会的参赛资格确定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点上,留给两位老将的时间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宽松。据张雷介绍,为了帮助马龙和丁宁保持状态,北京乒乓球队给马龙和丁宁都配备了团队。除专业的体能师外,丁宁由世界冠军郭焱负责,为马龙则专门请来了在国家队与他朝夕相处十余年的主管教练秦志戬。而他自己为了不分心旁顾,主动选择辞去了北京市乒羽运动管理中心主任的职务。“我的根还是在运动队。”他说,“体育局领导非常理解我的选择,我将和团队一起,为东京奥运会和下一届全运会竭尽所能。”
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陪伴你的是战友 刘诗雯最困难时:更衣室有她们陪伴 世乒赛女团决赛开始前1小时。 准备打头阵上场对阵伊藤美诚,刘诗雯让陪练张瑞重新拿了一袋球倒在球盆里,在热身场练起多球。整整一满盆球,赛前1小时,刘诗雯就如同往日针对性训练一样,她希望把每一个环节都要练到。 半决赛曾经击败丁宁的苏慧音说,“中国队是必须要拿冠军的,这压力得有多大?”中日大战,作为第一单打打头阵,这样的重压外界很难想象。2-3不敌伊藤美诚,刘诗雯丢掉比赛,中国队0-1落后日本,哈尔姆斯特塔德体育馆中,紧张的气氛在蔓延。 输了比赛,情绪低落的刘诗雯没有回到热身场,而是独自在更衣室呆了整整一场比赛。直到第二场比赛丁宁3-0战胜平野美宇后,她还是没有出现在热身场。此时第三场朱雨玲对阵石川佳纯的比赛已经开始,本场比赛后,刘诗雯就又要登场。所有人都在替刘诗雯捏把汗,她能挺过去么? 原本在看台观看比赛的前国乒名将郭炎坐不住了,她走下看台来到热身场寻找刘诗雯的身影。担任第一单打、输掉一场比赛,刘诗雯的眼神让郭炎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莫斯科。 时间倒转回8年前世乒赛女团决赛,刘诗雯和丁宁同时输掉比赛,中国女团不敌新加坡败走莫斯科。那一场比赛,担任第三单打的郭炎拿到全队唯一的一分。 最终,郭炎在更衣室找到了刘诗雯,这时结束第二场比赛的丁宁也来了,三个人坐在一起。“枣儿,你相信自己,不要想太多,你就是和她顶,她(平野美宇)已经懵了。”郭炎反复的加深刘诗雯的记忆,丁宁也陪在刘诗雯身旁,刚刚战胜平野美宇比赛的她给队友支招。其实,本次比赛期间,刘诗雯一直是女队最稳定的一环,这也是为何可以赢得教练组信任担任一单的原因。作为顶尖运动员,除了战术布置,她需要陪伴和鼓励。 关键的第四场比赛,刘诗雯顶住压力,3-0横扫平野美宇,为中国队锁定胜局。刘诗雯用胜利为自己正名:她不再是8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女生,她是中国女乒决赛一单。 “变化的时期,每个人都需要承担一份责任,这样我们才能赢球。”本次世乒赛前,国乒女队带队负责人李隼这样队对腾讯体育表示。而李隼口中的“承担”,每一天都在世乒赛赛场发生。刘诗雯对战平野美宇时,丁宁在后台热身时一直在给刘诗雯加油 世乒赛女团半决赛,中国女队同样受到中国香港队的阻击,打头阵的丁宁更是爆冷0-3不敌20岁小将苏慧音。那场比赛,刘诗雯战胜李皓晴,拿下关键一分,给随后继续登场的丁宁吃了定心丸。当丁宁对阵杜凯琴的比赛陷入胶着时,李隼叫了暂停布置战术后,坐在场边看台的最外侧的刘诗雯弓着身子,不断和丁宁讲着,“坚定点,没问题的。” 听到刘诗雯这么说,丁宁重重的的点点头,重新返回赛场。那局比赛,丁宁无论是得分还是丢分,刘诗雯都第一时间从场边站起身来,双手举过头顶鼓掌,用这样的方式,支持场上的丁宁。 8年前输球赛后采访区,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那时的她们连自己的比赛都无法掌控,更别说给予队友信念。 这一次,她们是彼此最坚定的依靠。世乒赛团体赛是什么?最简单的说法,就是每个人只要拿一分,球队就赢了。2018年世乒赛女团决赛,刘诗雯、丁宁、朱雨玲各胜一场,中国女队捧回考比伦杯。 “扛不下来,你凭什么是丁宁?” 郭炎说,那年的莫斯科,当中国队大比分0-2落后轮到她上场时,她紧张的连走路都顺拐,第一局比赛挥拍时郭炎几乎看不清眼前的球,全凭感觉抡,就连上步都是“拌蒜”。 和当年郭炎面临的境遇十分相似,丁宁准备登场时,中国队落后,她即将面对的,是曾经击败过自己的平野美宇。 其实决赛前,丁宁的状态并不好。半决赛对阵中国香港女队,打头阵的她0-3不敌苏慧音。尽管最终战胜杜凯琴为队伍锁定胜局,但丁宁对自己的表现非常不满。 “打得这么差,干脆直接退役得了。”那场比赛后,走出赛场等待班车的她懊恼的和自己发脾气。作为中国女乒队长,她不仅没有给队友最大的支持,险些因为自己让球队输球,丁宁难受。 “状态不好时才得扛,抗不下来,凭什么你是丁宁、你是大满贯?”前来观战的北京队总教练张雷当着大家面,这样对丁宁说,张雷想用这样的方式“刺激”丁宁的求胜欲。 决赛前一晚,球队按照常规开准备会。和以往不同,李隼自己先没开讲,他让队员们自己“敞开说”,说自己的问题,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可以更好。“丁宁开始嘀咕,开始滔滔不绝的说,就是好事儿,我倒是怕她憋着不说。”会上,李隼发现丁宁没闷着,他就放心了。 开完准备会,主管教练陈彬让丁宁静一静,早点睡觉,先不着急看技术录像,陈彬知道,这样的状态下,队员很难看进去。决赛当天,丁宁早上9点起床吃过早餐后就开始看录像,女队的比赛是当地时间5日下午2点半举行。直到临近中午12点的班车要发了,丁宁才看完录像,和大家汇合。 “丁宁现在的感觉和李晓霞后期很像,她自己解决问题能力很强。”李隼向腾讯体育透露,今年年初的世界杯团体赛,决赛前丁宁再度发烧,但她只和主管教练陈彬说了下,比赛中都没有让队伍其他人知道。担任队长后,李隼感觉她身上的责任感更强了,“有困难我去顶”这是丁宁和李隼说得最多的话。 队友输球、中国队大比分0-1落后、赛前状态不被外界看好,丁宁承受着所有的压力。 丁宁有句名言:“人生发什么球,我都接。”3-0横扫平野美宇,顽强的将全场比分扳平,丁宁用结果回击了一切,成为全场获胜的关键。 从粘板都要帮忙 到女乒最稳定一环 朱雨玲刚上一队时,曾经和丁宁同一个俱乐部打球。 那时她赛前粘板不那么漂亮,总是去丁宁的房间求助师姐。那时的丁宁已经获得世乒赛女单冠军,是队里的“大姐”,但每次小朱来求助,她还是会亲自帮她粘球拍。 不知不觉中,当年的小女孩已经成为中国女乒的绝对主力。本次世乒赛,朱雨玲稳定以及球队面对困境时的表现,让师父李隼都称赞她“太棒了!她一辈子都会记得这次比赛。”与中国香港女团半决赛,朱雨玲在丁宁输球的情况下顶住压力,3-2战胜杜凯琴,稳定了军心。决赛中,作为三单的她3-0横扫石川佳纯,也让大比分变为2-1。 根据规定,本次团体赛,国乒女队教练组只能来到前方3人,专职陪练只有小将张瑞一人,决赛不用上场的陈梦当陪练,王曼昱负责给训练的队友们捡球。比赛期间带队教练李隼要做场外指导,这让前方人手显得十分紧张。赛前刘伟为朱雨玲辅导 女乒决赛前,前世界冠军刘伟来了热身场。准备进场前,小朱特意拉上刘伟坐在训练场边,看着另一块场地上即将对阵的石川佳纯,刘伟为朱雨玲做最后的叮嘱。乒超联赛时,朱雨玲是刘伟队中的队员,俩人私下关系很好,交流也舒服。比赛中,场上大比分0-1落后,第二场比赛丁宁与平野美宇的比赛正在进行中,第三场即将登场的朱雨玲重新回到热身场。四川队教练邱贻可、西班牙队的华裔球员帮忙给朱雨玲练球,此时,球台旁边就是现场比赛的大屏幕,透过转播,丁宁叫喊、日本队员尖叫,现场观众的鼓掌声,热身场都听得一清二楚。但闷头练球的小朱几乎没有抬过头看,只专注在训练台上。无论何种情况下,她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被外界打乱节奏。 决赛获胜后,日本记者让朱雨玲评价石川佳纯(本场比赛的表现),朱雨玲一时没反应过来,呆萌的回答:“她?人挺好的啊!”逗乐了现场所有人。只有这样的轻松时刻,你才意识到,给人成熟印象的她还只是个只有23岁的女生。 第三次代表中国女队出战世乒赛团体赛,第一次在决赛中登场,朱雨玲说:“国家队需要我时,我就会担当起这个责任,我做好了这个准备。” 大满贯教练赛前的一支烟:输得什么都没有过,还怕啥? 出发前往瑞典前一天上午,结束训练的队员们返回公寓休息,李隼却还留在训练馆。他要忙着和总局备战办的工作人员进行沟通,沟通外籍体能师配合队伍的情况。体能师的事情安顿好,来不及吃中饭又要赶回父亲家里,封闭集训一个月,李隼都没时间回家看看,父亲80多岁了,居住的家属楼里安电梯,趁着仅有的半天时间,他要回家看看。 去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55岁的李隼临危受命统筹全队,而这一次,李隼第一次以女队负责人的身份带队出征世乒赛团体赛。 96年开始来到国家一队担任教练,如今被外界提及时,李隼是大家口中的“大满贯”教练,他曾一手带出王楠、张怡宁和李晓霞。但李隼说,荣耀背后,2002年兵败釜山亚运、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失利,他同样都是团队中的一员。 “现在一去韩国就想起那年亚运会输球。”2012年韩国公开赛,和腾讯体育记者一起坐飞机抵达韩国时,李隼曾这样说。 在国乒训练馆5层的办公室里,腾讯体育问李隼:“如今这样的时期,第一次带队打世乒赛团体赛,如果输了,你的‘招牌’可就砸了啊。”边听记者这么说,李隼边点了支烟,“队伍成绩再差的时候都经历过,还怕啥?”他靠在沙发上,淡然的说。 当主管教练时,李隼最常和队员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是心手合一?你只有无数次练到了那个点,关键时刻,你才能想打哪儿就是哪儿。” 封闭集训前,李隼就和参加比赛5个重点队员说,这次世乒赛比赛时,会有针对性的安排队员与不好打的对手对阵,你要做好上场准备。“以前就算小组赛,面对不好打的对手,我们会让队员回避,让最稳的一个人上。但这一次完全不同。”他想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封闭集训不到1个月的时间,他要求所有主力队员必须练削球6次以上,强强对抗,队员们最不爱练什么,他就“逼”着大家练什么。李隼场边指导陈梦 言出必行。比赛过程中,李隼大胆启用19岁小将王曼昱出战与新加坡女队的焦点战,更是特意算到让王曼昱对阵冯天薇。“其他队员打冯天薇都有把握,只有曼昱没在大赛中碰到过她。”在整体实力明显高于对手的情况下,李隼安排王曼昱上阵。“你在大赛中打出来了,训练中练到的才真正是你的,你练的再好,你打不出来,那都是扯。”尽管比赛中王曼昱不敌冯天薇,但在随后的小组赛中,李隼还是坚定的让王曼昱上场,给予年轻选手信心和锻炼机会,而这一切,所有的压力都由他一个人承担。 对于老对手日本队,李隼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他坦言如今的日本队已经从以往“强于其他队伍”,到如今“完全超出其他队伍”,爆冷不进决赛的机会不大。而他在赛前就特别提到了伊藤美诚,“伊藤以特殊打法拿全日本冠军,一定实力上更强了,不是靠那几手。”决赛中,伊藤美诚3-2战胜刘诗雯,为日本队拿下唯一一分。 距离世乒赛女团决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赛前抽签对阵结果出来了:中国队抽中主队,而队伍此前提交的名单中刘诗雯任一单、丁宁二单,朱雨玲三单,日本队则是平野美宇担任一单,队长石川佳纯任三单,丁宁将对位平野美宇。看到这样的结果,很多球迷惊呼日本队排阵大变,中国女乒要小心! 看到这样的结果,李隼又独自走出赛场。“平野打左手选手(丁宁)还是没那么好,她们肯定是以为丁宁状态不好会让她上三单,才敢排平野上一单冲一冲。”站在赛场外,李隼又点了根烟。抓到对方排阵,一切只待赛场见。
丁宁 冠军的心原创 2018-01-10 孟依依 人物在这个中国乒乓球的多事之年,丁宁拿到2017年度世界乒乓球领域份量最重的两个冠军,成就全满贯。在竞技体育世界的内外,展示着属于冠军的勇气与担当。 文|孟依依 编辑|张跃 摄影|黎晓亮 造型|逛逛 化妆|俞钗钗 「毕竟没有宇宙冠军」 里约奥运会乒乓球比赛结束后,拿到女单和女团两块金牌、完成大满贯的丁宁小姐被任命为中国代表团闭幕式旗手,她因此没有随球队回国,在奥运村停留了几日。 8月的里约日照漫长,偶有雨水。丁宁在奥运村里晃晃悠悠,坐班车去看比赛,羽毛球男单决赛与女排夺冠她都在现场,和一群人狂欢呐喊,像一滴水淹没在沸腾的壶里,然后再坐班车回来慢悠悠地吃饭睡觉。这几乎是她从未享受过的放松和安静,「整个人完全放下来」,在一切都还没有到来之前,那段时光怎么看都是人生难得。 作为过来人,张怡宁大概知道丁宁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2004年完成大满贯以后我人慢慢就松了,就是没什么意思,不像以前抠得那么细了,练得也没有那么多,也觉得奥运金牌对我来说吸引力不像以前那么大了。」 张怡宁承认,在缺乏目标的情况下坚持到2008年,和自己作为北京人想在北京参加奥运会有关。在家门口拿到女单和团体两枚奥运金牌后的第二年,张怡宁在打完世乒赛和全运会后逐渐隐退,「我已经没动力了,所以我才退役,对啊,我就是觉得没有什么动力。」 「你们可以问问丁宁,她现在的目标是什么?」张怡宁对《人物》记者说。 这个问题,丁宁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这也是凡事都要想明白才能放手去做的丁宁第一次为目标苦恼。 她10岁从大庆来到北京队打球,是球队稀缺的左手球员,被同在北京队的张怡宁、郭焱当做「小朋友」,一路看着长大。母亲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大庆来北京看丁宁,那段时光,丁宁最深的记忆就是每次母亲要走的那天都会搂着她睡午觉,然后趁她睡着偷偷溜走,「其实我都是装睡,妈妈一走,我就会爬起来站在五楼的窗台前往下望,看着妈妈的身影一点点变小。」 每次来北京,母亲都会住在丁宁宿舍对面的宾馆里。从宾馆到宿舍,会经过一个黑黢黢的、住满流浪汉的桥洞。有一次,母亲逗丁宁,你要是不好好打球我和爸爸就只能住桥洞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丁宁打球的目标都是「不能让爸爸妈妈住桥洞」。 2005年,丁宁进入国家一队,目标也从远离桥洞自然过渡到了奥运冠军。终于,奥运冠军到手了,丁宁却感觉到了空虚,「毕竟没有宇宙冠军」。 从里约回国后,丁宁一直在和自己对话——接下来,你会为了什么去打球?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充满斗志吗?「就是说你爬这个山,你到了山顶,你最多只能是保持在这儿,你还能爬到云上去吗?你爬不上去。」 那段时间,队里给了站在山顶上的丁宁很长一段时间放任期,基本不怎么训练,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偶尔打打比赛,直至放任到丁宁自己慌了,跑去找已经在北京首钢队做了主教练的郭焱。 「2016年年底的乒超联赛,她打得一塌糊涂,输了很多球。输到2017年的1月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她跑来跟我说,如果我再这么输下去的话,我觉得我自己没有希望了。」郭焱说,里约奥运会后,她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丁宁的变化,「整个人都很散」,直到这一次,她觉得丁宁开始有点「想要了」。 随后,丁宁回到国家队开始世乒赛的备战,那是里约奥运会后丁宁第一次进行系统训练。她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练得很狠,但心里还是打鼓——之后站在赛场上,面对已经得到过的东西,自己还有多想要? 每届世乒赛,国家队都会通过打队内直通赛来确定参赛名额。2017年直通赛,第一轮队内循环时丁宁打了第二名。那天晚上,丁宁躺在床上,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她告诉郭焱,自己特别想在最后一轮的血战到底中打出来。郭焱笑了:「既然想了,你就去做。」 3天后,丁宁拿到了世乒赛的门票。那天,《乒乓世界》的记者陈偲婧在医疗室看到了刚打完比赛的丁宁,之前崴过的脚肿得不行,拿冰袋敷着,身上全是汗,脸红彤彤的,窝在沙发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我当时觉得,一个大满贯,还是得这么辛苦。」 6月初,德国杜塞尔多夫,丁宁第三次拿到世乒赛女单冠军。4个月后,她代表北京队打进全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对阵刘诗雯。进场前,丁宁和郭焱走过球馆长长的走廊,长叹了一口气,郭焱说,「就这一趟了,最后一趟了。」 丁宁走进球场,用56分钟战胜刘诗雯拿到全运会冠军,实现了作为一名乒乓球运动员的全满贯。打完最后一个球,她仰面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试着让自己好好感受一下赛场的氛围,看台上观众的掌声和欢呼、主持人的收尾词、背景音乐、教练和裁判开始收拾东西……「就是想多感受一下,我跟自己说,丁宁,珍惜你在乒乓球运动生涯的一切吧。」 在内心不断的犹疑中拿下2017年度乒乓球领域份量最重的两个冠军,丁宁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归结为——奥运会之后,「气」还是比较好的。 对于这种「气」,队友盛丹丹的感觉最直接。奥运会后,她和丁宁一起打球时的感觉就是「打不赢」,「你会感觉她的气场很强大。打球其实是一种磁场,她现在的磁场一定是比一般人要大很多的。」 在竞技体育的世界中,盛丹丹所说的这种磁场非常常见,曾经得过重大赛事冠军的经历通常会被看做一种优势,正如每逢大赛前常会被人提及的那句——永远不要低估一颗冠军的心。 固执 说起丁宁,张怡宁的言语中透着一种「亲」。她说自己从北京队到国家队一路带着丁宁长大,甚至有时会觉得「就跟自己的孩子似的」。每次去央视解说大赛,说到丁宁的球,隔着电视屏幕,球迷都能感受到张怡宁操碎了心,「这孩子怎么又犯毛病了」、「这孩子打球就是太老实了」…… 打球太老实了——这是丁宁被诟病最久的问题。女子打法男子化,这是很多竞技体育项目的发展趋势,乒乓球也不例外,但丁宁的打法却是「女孩中还特别偏女孩的」,重守轻攻,攻击力不足到刘国梁曾在接受采访时吐槽:「丁宁的胜负取决于对方的发挥好坏。」 「郭焱老开玩笑说丁宁是左手中的右手。」张怡宁说。即便拿了世界冠军,还有媒体这样评价丁宁:以落后打法封王。之所以打法落后还能封王,在知乎回答的「如何评价丁宁」提问的所有网友都提到了一个词:坚韧,「丁宁是那种你不打她到4比0,她就绝对不会放弃,能磨能缠,总能把盘翻回来。」 但是,任何一个优点都有可能同时是缺点,比如坚韧的另一面——「固执」,在用了一串诸如「阳光」这样的词形容丁宁后,张怡宁说出了这个词。固执在丁宁身上有两处特别明显的体现,一个是她在北京生活了17年后仍然没有被改变的东北口音,另一个是在技术上,对于自己相信的东西,她很难被改变。 下蹲式发球曾是丁宁的技术特色,这种发球会增强球的旋转,令对手极不适应,但同时,由于每次发球都要完成一个深蹲,运动员的膝盖会承受极大的负担。为了让丁宁注意保护膝盖,张怡宁曾多次劝丁宁站着发球,一劝就是好几年。 「我就说能不能别总发下蹲球,能不能练点儿站着发的,因为她的膝盖有一段也不好。我说你跟人打比赛蹲7局,到时候你再配一个双打,又得发下蹲,你怎么坚持得了?她表面上是同意,但又听不进脑子你知道吗?我说了3年,还是下蹲发。后来终于站着发了,站着发完了又忘了下蹲发了,我说你怎么那么逗呢?」 当年劝丁宁时,张怡宁就考虑到了裁判的问题,「你发球万一被裁判判的话,你得练一套站着发球。但她就是很相信下蹲,我说相信没关系,但是你得有一个配套的。」 多年后,张怡宁的担心真的变成了现实。 2012年伦敦奥运会乒乓球女子单打决赛,丁宁对阵队友李晓霞,如果夺冠,22岁的丁宁将用444天的时间完成大满贯,创造世界乒坛奇迹。但是,裁判先后3次判罚丁宁发球违例,这场比赛,丁宁一共被罚掉4分,完全没有准备的她无助地望向观众席,忍不住要哭,最终以1比4输掉了比赛。 这场比赛至今都是乒乓球奥运赛史中备受争议的一场,大多数人认为裁判毁掉了一场「巅峰对决」,让赢的人不够痛快,输的人难以服气。赛后,丁宁崩溃大哭,「我打过的重要比赛每一个球我都记得,但这场球,我至今想起都是一片空白。」5年之后再谈起这场球,丁宁仍觉得那是「血的教训」。 比赛结束差不多10天时,张怡宁给丁宁打了个电话,「让她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但跟她聊的时候,其实我心里还有一点忐忑。就是我希望她记住这一次的比赛,但又不希望她记在心里。因为如果要真是完全记住的话,你真是心里得熬4年才下一届奥运会。这个孩子天真无邪,在心里埋四年熬得住吗?我怕她熬得太苦了,就是有点担心这个。」 电话里,张怡宁问丁宁,这一次认输吗?「因为我是觉得你要是认的话,说明你还能踏踏实实往后练,但是你要是不认的话,就会熬得非常非常苦。如果我的话我肯定属于第二种,我就不认这个,我这4年一天好觉都睡不了,就属于这种性格的。但是我问她的时候,她说我认,认这次输。」放下电话,张怡宁稍稍放心,但也有点担心,「我不知道她是嘴上跟我说她认,但真正的骨子里到底了解不了解自己?」 事实证明,当时的丁宁的确不够了解自己。「没想到这事儿反弹的劲儿这么大。」在那之后的两年多,丁宁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天天都很崩溃,「就是一直想不明白,我觉得我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挺阳光、正直的人对吧,这事怎么就摊我身上了呢?」 从伦敦回来后,国家队加速了对丁宁的技术改造,国家队教练陈彬开始了和丁宁的互相折磨。他们的合作始于2011年,当时,丁宁作为主力在前一年的莫斯科世乒赛团体决赛中输球,导致中国队最终败给新加坡队,失去了保有19年的考比伦杯。从莫斯科回来后,队内决定为丁宁更换教练,从进国家队时就一直带她的任国强被下调二队,陈彬开始担任丁宁的教练。 给丁宁提速——这是国家队让陈彬来带丁宁的重要意图。「丁宁当时就像一块钢,属于稳定的风格,我是属于进攻型的风格。如果按照我的思路来做,比如我们做一台车,它的马力要很快,百公里6秒就起来了。但是她呢,因为重啊,所以她慢,百公里需要10秒。」 两人刚开始合作不久,丁宁就连夺世界杯和世乒赛的冠军,改造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迫切。但奥运会后,丁宁陷入自己情绪的黑洞,她和陈彬在性格上也存在巨大差异。丁宁是北方人,爱说,直接,喜欢凡事掰扯清楚,陈彬是南方人,内向、含蓄,觉得凡事要给彼此留面子。陈彬用「吵吵闹闹」来形容自己和丁宁当时的相处。丁宁的固执折磨得他几乎抑郁,「很多时候都不过脑子就说不对,不听。」 伦敦奥运会结束后的两年,丁宁一个冠军都没拿,各种输球,一边改一边输,越输越崩溃,越崩溃越抗拒改。2014年4月,丁宁终于在乒超联赛上赢了一场关键比赛,陈彬挺高兴,喝了两杯红酒,第二天一早就心脏不舒服住院了。丁宁对此没什么反应,陈彬表示很理解,「这就是优秀运动员,比较专注,她不会考虑太多、顾及别人的感受。」但在别人眼中的丁宁,却是另外一个人。 作为《乒乓世界》的记者,陈偲婧跟随采访国乒多年,她承认自己有点被丁宁「圈粉」,因为「这孩子太有良心了」。 自我怀疑到最崩溃的时候,丁宁曾和北京队总教练张雷发生了冲突,「我长这么大发脾气的次数手指可以数得过来,而且还是一只手,那次算是最歇斯底里的一次,因为对自己失望至极。」丁宁说。发过脾气后,她叫陈偲婧一起去给张雷买礼物赔罪,「一定要买一个好一点的。」 3年后,丁宁对《人物》说出了当年和陈彬吵闹的原因,「那会儿二十出头吧,挺冲的,任指导带了我5年,因为我做得不好被调去二队。他替我承担了很多,我心里觉得亏欠他,所以一开始我内心不愿意接受陈指导,就不愿意去听他的,说得对我也不愿意听。」 2014年底,眼看着奥运会越来越近,陈彬决定和丁宁谈一谈,他们花了两天,谈了好几次。那是陈彬第一次坦白自己的感受,「丁宁,我觉得带你好难啊,真的是太难了。」丁宁至今记得那个陈彬说「难」的瞬间,「当时一下子觉得,陈指导好像老了很多。」 第二年世乒赛,丁宁终于复苏拿到女单冠军,她理应与陈彬拥抱一下,但由于脚伤被立马送去了医院。陈彬说,「那就下次吧,你奥运会拿金牌了,送我一个拥抱好了。」 里约奥运会决赛场上,丁宁宿命般地再次遇到李晓霞,奥运史上第一次有两位选手连续两届在乒乓球女单决赛相遇。陈彬没去找大部队,他坐在属于自己的「幸运座位」上,丁宁赢得半决赛的那天,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上。陈彬说,他有时会相信一些「说不清的力量」,里约奥运会前,他坚持写了8个月的训练日记,只是希望这能帮丁宁攒到一些「水到渠成」的能量。 那场决赛前,丁宁和自己进行了长久的关于「你在怕什么」的对话,并把答案一个个在心里删除,「站在球台前,我的心里干净到纯粹。」7盘苦战后,她战胜李晓霞。赛后,丁宁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陈彬,伸出双臂拥抱时,身上还蒸腾着比赛的热气。 被需要的人 「我觉得我不认识那个人。」穿着黑色V领毛衣的丁宁指着对面电脑显示屏上的自己说。她刚刚完成一组肖像拍摄,两块反光板围着她。此时的她头发已经长及脖子,里约奥运会后,她27年来第一次尝试留长发,「以前大概只有这么点吧。」丁宁伸出左手比划了5厘米左右的长度。她的手指颀长,左手掌指关节处结着一层茧,由于常年打乒乓球握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剪一次。 那个被她指着的自己,已经被至少不下3个人夸赞「好看」,但丁宁还是一脸怀疑,「我觉得特别陌生。每次参加活动化妆,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戴了面具一样,老觉得她不是我。」 这种陌生感第一次出现是从里约回来的那个晚上。 2016年8月23日,回到北京的丁宁被机场聚集的人群惊到了,自发来接机的人们拉着横幅,一起唱着《歌唱祖国》。接机大巴发车前,球迷们跑到丁宁乘坐的那一侧有节奏地喊着:「丁宁/大满贯!」时间将近凌晨,声音在整个停车场回响。 22天后,在成都举行的国际乒联巡回赛中国公开赛第一场,丁宁再一次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一大早全场爆满,你能想象吗?就是一进馆都傻了,什么情况这是?」丁宁当时的感受是,「就像有的明星一夜暴红,你知道吧,」然后,她用一种弱下来有点怯怯的声音说,「有点害怕,感觉有点不适应。」 那时的她终于理解了中国乒乓球队前总教练蔡振华4年前说的那句话。当时在伦敦,输掉女单决赛后的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丁宁被带去了蔡振华的房间,蔡振华对她说,「丁宁,其实老天爷是厚爱你,没有让你拿是希望延续你的运动生涯。」 5年之后,丁宁对《人物》记者设想了当初如果是自己登顶成功,「我可能就是昙花一现,2016年你都看不见我了。当时我如果赢,就是最快成为大满贯的人,可能每天就想着逛街、遛弯儿、吃、玩儿,反正我已经完成了梦想了。那会儿那么年轻,外界再给你点荣誉,你可能还真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再想从那个阶段走回来,先不说要花费多长的时间,能不能走回来都是一回事。」 里约奥运会后,那些曾经设想中该来的还是来了。陈彬说:丁宁现在是被需要的人。丁宁能感受到这种需要。 2012年,输了球的她大哭着给母亲打电话。时隔5年,她依旧清晰记得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宁宁,你现在给我把眼泪擦干,挺起你的胸膛去面对,没什么可哭的。你后面还有团体赛,你必须完成好你应该做的事情。」那通电话之后,丁宁忽然觉得自己被震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不哭了。」之后,她迅速冷冻了自己的情绪,「封闭掉,就是不去想,不去,然后去打团体赛。」 2016年,拿到冠军的丁宁给母亲打电话,刚一接通,电话那边没说上一句话就哭了,「我当时本来很想哭,可她一哭我就笑了。我觉得那一刻妈妈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有种很想抱着她的感觉,是我把她抱在怀里,而不是说她把我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 除了在父母面前变成更多承担的人,丁宁还要成为球队中承担最多的人。2017年2月,丁宁当选为中国乒乓球队女队队长。新队长刚刚上任,最先面对的事就是——输球。 她在亚锦赛女单四分之一决赛中被日本球员平野美宇逆转,淘汰出局。输球后,丁宁给郭焱发微信,说了一堆输球的理由:低烧、训练不系统、刚改了球、对方打得太凶……郭焱当时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剩下的两个中国球员先后输球,每输一场,郭焱就会收到丁宁通报赛况的微信,直到平野美宇最终夺冠。晚上,思忖了很久的郭焱给丁宁回了一条:「中国队输了这次比赛,你应该承担最大责任。」 信息发出去后,丁宁一直没有回复。「她越来越棒了以后,大家其实捧她的比较多,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敢说她,天天听到的都是表扬的话。但我在适当的时候,来刺激她。」但郭焱心里也在打鼓: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很难受。」丁宁这样描述收到那条微信时的感受,「这个『咯噔』不是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而是说,就是自己没有做好。」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作为队长,整支球队都在自己的肩上。 除了扛起一支球队,在这个中国乒乓球的多事之年,各种活动现场,丁宁几乎成了代表国球的唯一人选。 「累。」她说,「比训练比赛累。」在那些场合,她必须一边提醒自己「穿着裙子呢,不能像穿裤子时那样走路」,一边提防着不要说错话。「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的一言一行又特别重要,如果是乒乓球,咱咋说都行,但别的领域,你咋说啊,你没有那么多,不够。」 她一边享受着这些活动带来的开阔世界,一边消化着其中的累,丁宁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着,哪儿也不去,在独处中,把那些让自己焦虑的东西一个一个过一遍。 《人物》记者让丁宁用3个词来形容自己,丁宁给出的一个答案是:孩子气。但在现实中,她似乎正在离这个词越来越远。谈及丁宁在2017年的变化,郭焱和陈彬都说:变成熟了。2017年6月,丁宁作为北京团年龄最小的党代表参加了十九大,看到丁宁穿着那身制服,陈彬觉得,「好像是长大了一些。」 「爱哭」曾经是丁宁身上的一大标签,陈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她比较感性,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但据陈偲婧观察,现在的丁宁越来越不愿意被人提起「哭」这件事。全运会夺冠后,坐在椅子上感受现场的丁宁曾双手掩面,所有人都默认她在哭,丁宁否定了这种默认:「没有,那是汗。」 回来的路 丢掉亚锦赛女单冠军后,国家队在湖北黄石进行了一个月的封闭训练。那一个月里,训练馆墙上的电视循环播放着平野美宇亚锦赛夺冠后欢呼、领奖的画面,再配上颁奖时的音乐,陈彬现在一想起那画面仍会觉得心脏受不了,「听不了那音乐。」 永远不要原谅自己,永远没有放松的那一刻。对于不允许失败的中国乒乓,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压力。 里约奥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的第二天一早,丁宁和4年前一样去见了蔡振华,见面第一句话,蔡振华问:「怎么样?2020年准备好了吗?」丁宁当时就懵了。谈起2020年,在采访中以极高频率「哈哈哈哈」的丁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想听到,到现在也不想听到。」 过去,陈彬常说丁宁是「言语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嘴上总说不行不行,不想不想,但练起来比谁都狠,「一般的球员练发球都不出汗,但她能出一身汗。」但这次,对于丁宁是否能打到2020年东京奥运会,陈彬也没有答案。经过几年的调整,丁宁已经变成了一台百公里加速达到6秒的车,「还有潜力,还可以到4秒、5秒,」陈彬说,但对于现在的丁宁,「技术是最后一位的。」 张怡宁理解这种不确定,「乒乓球看着体力消耗不大,但是它精力消耗特大,主要是思想上的、精神上的苦要能吃得了,体力上的大家基本上都能忍得了。反正我们练出来的,能走到最后、长盛不衰的,那基本上肯定得是钢铁人,钢铁侠。」 丁宁在过去的这一年说过很多次「不想打了」。被问到「哪一次最不想打」,丁宁答:「每一次都不想打。」2017年,运动员天生的胜负心曾帮她短暂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但大多数时间,她仍然找不到答案。全运会后,拿到全满贯的丁宁在家里想了好几天,然后和身边的各种人聊,大家都告诉她:别想这么多,享受乒乓球就好了。丁宁更晕了,「什么叫享受?没有目标怎么享受?」 旧问题没解决,新问题又来了。虽然缺乏目标,但丁宁依旧很在意「赢」,「一个运动员如果对胜负不在意,就不是运动员了,那你就是全民健身。」但长期无法进行系统训练,让她担心自己失去对「赢」的控制。「当你跳出来做另外一件事之后,你还要回去,你跳出来的时间越长,你回去越难。我害怕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各种担忧彼此叠加的时候,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年龄。 丁宁今年27岁,在这个年龄,刘国梁已经退役,张怡宁也进入了运动生涯的最后一年。如今,丁宁是女队年龄最大的球员,比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大10岁。和年轻时候的自己相比,她的恢复时间越来越长,「原来再累睡一觉就没事儿了,现在是睡一觉也没啥用。」更大的刺激来自训练,「你知道我在那儿呼哧呼哧,她们打得面不改色,我是啥想法吗?」 在《人物》采访丁宁期间,马龙做了爸爸,早些时候李晓霞与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被问及感受,丁宁答得很快,「羡慕。」 陈彬理解丁宁的「不想听」和「不想打」,「一个27岁的女孩子,她也想享受生活,你以为她真是钢铁强人啊?」但陈彬依旧要扮演那个「忽悠」丁宁继续打下去的人,因为「责任」,「你说乒乓队现在这个样子,需要丁宁来稳定军心。」 联赛间隙,丁宁要去哈萨克斯坦领国际乒联年度最佳女运动员奖,她有点担心自己的状态,「又要走远了。」 「没关系,走得再远,还能找到回来的路就可以了。」陈彬答。 回来的路上前景未知,孤独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5岁到27岁,丁宁22年的乒乓生涯中经历了无数次告别。2009年张怡宁结婚,婚礼上,丁宁抱着她哭。「她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就这么把我放这儿了怎么办呢?」张怡宁说,「她说完了我也得走啊。」 2012年伦敦奥运会,由于拿到当年的世乒赛女单冠军,丁宁取代郭焱获得了奥运会的入场券。得知消息后,丁宁在回住处的大巴上哭了一路,觉得对不起郭焱。郭焱反倒很平静,「对前辈最好的致敬就是超越他。」这位拿过两次世界杯女单冠军的球员,在自己15年的国家队生涯中,经历了三次奥运会,三次无缘。 曾经,拿到大满贯的张怡宁跟丁宁说,高处不胜寒,你越站在上面,你会觉得越孤独,当时的丁宁并不能理解。现在,她正在经历和张怡宁一样的孤独,「朋友少、懂你的人少。就像我现在这样,你都是自己跟自己斗,没有人能理解你。」 2017年初,一位与丁宁年龄相仿的球员离开国家队,和她同龄的球员几乎只剩下了刘诗雯。丁宁10岁时和刘诗雯第一次搭档双打,后来两个姑娘先后进入国家二队,又打到一队,成为主力。 不久前,丁宁难得地主动提起2020,她对陈彬说,如果真的要打到东京,她特别希望刘诗雯能陪她一起,「这样还能有个人相依为伴。」 「20年,你们俩在一起又并肩作战过,又竞争得非常激烈。有的时候你也会想,如果有一天她先离开这儿了,或者说我先离开这儿了,突然间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孤单的。好像走了一个以后,你会觉得说,哎呦,」丁宁顿了顿,「好像就没劲儿了。」 2017年12月的一个下午,国家训练总局乒乓球馆五楼,围挡把28张球桌分成4个区域,顶灯开了一半,快要结束训练的丁宁正在一个人练发球。那是整个场馆里唯一一张拱形桌腿的球桌,桌面的蓝色像一汪水,桌沿上写着「LONDON 2012」。丁宁把球抛起来一个一个打过去,对面墙上张贴着一则被放大了数倍的新闻,蓝底黑字,标题是——《日本乒乓球员伊藤美诚:希望东京奥运会中国队也站在领奖台矮的那边》。奥迪说: 作为中国体育界极具影响力的女运动员,丁宁在后奥运时代仍勇于突破自我,维护国球荣光。
丁宁 冠军的心原创 2018-01-10 孟依依 人物在这个中国乒乓球的多事之年,丁宁拿到2017年度世界乒乓球领域份量最重的两个冠军,成就全满贯。在竞技体育世界的内外,展示着属于冠军的勇气与担当。 文|孟依依 编辑|张跃 摄影|黎晓亮 造型|逛逛 化妆|俞钗钗 「毕竟没有宇宙冠军」 里约奥运会乒乓球比赛结束后,拿到女单和女团两块金牌、完成大满贯的丁宁小姐被任命为中国代表团闭幕式旗手,她因此没有随球队回国,在奥运村停留了几日。 8月的里约日照漫长,偶有雨水。丁宁在奥运村里晃晃悠悠,坐班车去看比赛,羽毛球男单决赛与女排夺冠她都在现场,和一群人狂欢呐喊,像一滴水淹没在沸腾的壶里,然后再坐班车回来慢悠悠地吃饭睡觉。这几乎是她从未享受过的放松和安静,「整个人完全放下来」,在一切都还没有到来之前,那段时光怎么看都是人生难得。 作为过来人,张怡宁大概知道丁宁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2004年完成大满贯以后我人慢慢就松了,就是没什么意思,不像以前抠得那么细了,练得也没有那么多,也觉得奥运金牌对我来说吸引力不像以前那么大了。」 张怡宁承认,在缺乏目标的情况下坚持到2008年,和自己作为北京人想在北京参加奥运会有关。在家门口拿到女单和团体两枚奥运金牌后的第二年,张怡宁在打完世乒赛和全运会后逐渐隐退,「我已经没动力了,所以我才退役,对啊,我就是觉得没有什么动力。」 「你们可以问问丁宁,她现在的目标是什么?」张怡宁对《人物》记者说。 这个问题,丁宁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这也是凡事都要想明白才能放手去做的丁宁第一次为目标苦恼。 她10岁从大庆来到北京队打球,是球队稀缺的左手球员,被同在北京队的张怡宁、郭焱当做「小朋友」,一路看着长大。母亲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大庆来北京看丁宁,那段时光,丁宁最深的记忆就是每次母亲要走的那天都会搂着她睡午觉,然后趁她睡着偷偷溜走,「其实我都是装睡,妈妈一走,我就会爬起来站在五楼的窗台前往下望,看着妈妈的身影一点点变小。」 每次来北京,母亲都会住在丁宁宿舍对面的宾馆里。从宾馆到宿舍,会经过一个黑黢黢的、住满流浪汉的桥洞。有一次,母亲逗丁宁,你要是不好好打球我和爸爸就只能住桥洞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丁宁打球的目标都是「不能让爸爸妈妈住桥洞」。 2005年,丁宁进入国家一队,目标也从远离桥洞自然过渡到了奥运冠军。终于,奥运冠军到手了,丁宁却感觉到了空虚,「毕竟没有宇宙冠军」。 从里约回国后,丁宁一直在和自己对话——接下来,你会为了什么去打球?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充满斗志吗?「就是说你爬这个山,你到了山顶,你最多只能是保持在这儿,你还能爬到云上去吗?你爬不上去。」 那段时间,队里给了站在山顶上的丁宁很长一段时间放任期,基本不怎么训练,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偶尔打打比赛,直至放任到丁宁自己慌了,跑去找已经在北京首钢队做了主教练的郭焱。 「2016年年底的乒超联赛,她打得一塌糊涂,输了很多球。输到2017年的1月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她跑来跟我说,如果我再这么输下去的话,我觉得我自己没有希望了。」郭焱说,里约奥运会后,她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丁宁的变化,「整个人都很散」,直到这一次,她觉得丁宁开始有点「想要了」。 随后,丁宁回到国家队开始世乒赛的备战,那是里约奥运会后丁宁第一次进行系统训练。她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练得很狠,但心里还是打鼓——之后站在赛场上,面对已经得到过的东西,自己还有多想要? 每届世乒赛,国家队都会通过打队内直通赛来确定参赛名额。2017年直通赛,第一轮队内循环时丁宁打了第二名。那天晚上,丁宁躺在床上,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她告诉郭焱,自己特别想在最后一轮的血战到底中打出来。郭焱笑了:「既然想了,你就去做。」 3天后,丁宁拿到了世乒赛的门票。那天,《乒乓世界》的记者陈偲婧在医疗室看到了刚打完比赛的丁宁,之前崴过的脚肿得不行,拿冰袋敷着,身上全是汗,脸红彤彤的,窝在沙发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我当时觉得,一个大满贯,还是得这么辛苦。」 6月初,德国杜塞尔多夫,丁宁第三次拿到世乒赛女单冠军。4个月后,她代表北京队打进全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对阵刘诗雯。进场前,丁宁和郭焱走过球馆长长的走廊,长叹了一口气,郭焱说,「就这一趟了,最后一趟了。」 丁宁走进球场,用56分钟战胜刘诗雯拿到全运会冠军,实现了作为一名乒乓球运动员的全满贯。打完最后一个球,她仰面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试着让自己好好感受一下赛场的氛围,看台上观众的掌声和欢呼、主持人的收尾词、背景音乐、教练和裁判开始收拾东西……「就是想多感受一下,我跟自己说,丁宁,珍惜你在乒乓球运动生涯的一切吧。」 在内心不断的犹疑中拿下2017年度乒乓球领域份量最重的两个冠军,丁宁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归结为——奥运会之后,「气」还是比较好的。 对于这种「气」,队友盛丹丹的感觉最直接。奥运会后,她和丁宁一起打球时的感觉就是「打不赢」,「你会感觉她的气场很强大。打球其实是一种磁场,她现在的磁场一定是比一般人要大很多的。」 在竞技体育的世界中,盛丹丹所说的这种磁场非常常见,曾经得过重大赛事冠军的经历通常会被看做一种优势,正如每逢大赛前常会被人提及的那句——永远不要低估一颗冠军的心。 固执 说起丁宁,张怡宁的言语中透着一种「亲」。她说自己从北京队到国家队一路带着丁宁长大,甚至有时会觉得「就跟自己的孩子似的」。每次去央视解说大赛,说到丁宁的球,隔着电视屏幕,球迷都能感受到张怡宁操碎了心,「这孩子怎么又犯毛病了」、「这孩子打球就是太老实了」…… 打球太老实了——这是丁宁被诟病最久的问题。女子打法男子化,这是很多竞技体育项目的发展趋势,乒乓球也不例外,但丁宁的打法却是「女孩中还特别偏女孩的」,重守轻攻,攻击力不足到刘国梁曾在接受采访时吐槽:「丁宁的胜负取决于对方的发挥好坏。」 「郭焱老开玩笑说丁宁是左手中的右手。」张怡宁说。即便拿了世界冠军,还有媒体这样评价丁宁:以落后打法封王。之所以打法落后还能封王,在知乎回答的「如何评价丁宁」提问的所有网友都提到了一个词:坚韧,「丁宁是那种你不打她到4比0,她就绝对不会放弃,能磨能缠,总能把盘翻回来。」 但是,任何一个优点都有可能同时是缺点,比如坚韧的另一面——「固执」,在用了一串诸如「阳光」这样的词形容丁宁后,张怡宁说出了这个词。固执在丁宁身上有两处特别明显的体现,一个是她在北京生活了17年后仍然没有被改变的东北口音,另一个是在技术上,对于自己相信的东西,她很难被改变。 下蹲式发球曾是丁宁的技术特色,这种发球会增强球的旋转,令对手极不适应,但同时,由于每次发球都要完成一个深蹲,运动员的膝盖会承受极大的负担。为了让丁宁注意保护膝盖,张怡宁曾多次劝丁宁站着发球,一劝就是好几年。 「我就说能不能别总发下蹲球,能不能练点儿站着发的,因为她的膝盖有一段也不好。我说你跟人打比赛蹲7局,到时候你再配一个双打,又得发下蹲,你怎么坚持得了?她表面上是同意,但又听不进脑子你知道吗?我说了3年,还是下蹲发。后来终于站着发了,站着发完了又忘了下蹲发了,我说你怎么那么逗呢?」 当年劝丁宁时,张怡宁就考虑到了裁判的问题,「你发球万一被裁判判的话,你得练一套站着发球。但她就是很相信下蹲,我说相信没关系,但是你得有一个配套的。」 多年后,张怡宁的担心真的变成了现实。 2012年伦敦奥运会乒乓球女子单打决赛,丁宁对阵队友李晓霞,如果夺冠,22岁的丁宁将用444天的时间完成大满贯,创造世界乒坛奇迹。但是,裁判先后3次判罚丁宁发球违例,这场比赛,丁宁一共被罚掉4分,完全没有准备的她无助地望向观众席,忍不住要哭,最终以1比4输掉了比赛。 这场比赛至今都是乒乓球奥运赛史中备受争议的一场,大多数人认为裁判毁掉了一场「巅峰对决」,让赢的人不够痛快,输的人难以服气。赛后,丁宁崩溃大哭,「我打过的重要比赛每一个球我都记得,但这场球,我至今想起都是一片空白。」5年之后再谈起这场球,丁宁仍觉得那是「血的教训」。 比赛结束差不多10天时,张怡宁给丁宁打了个电话,「让她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但跟她聊的时候,其实我心里还有一点忐忑。就是我希望她记住这一次的比赛,但又不希望她记在心里。因为如果要真是完全记住的话,你真是心里得熬4年才下一届奥运会。这个孩子天真无邪,在心里埋四年熬得住吗?我怕她熬得太苦了,就是有点担心这个。」 电话里,张怡宁问丁宁,这一次认输吗?「因为我是觉得你要是认的话,说明你还能踏踏实实往后练,但是你要是不认的话,就会熬得非常非常苦。如果我的话我肯定属于第二种,我就不认这个,我这4年一天好觉都睡不了,就属于这种性格的。但是我问她的时候,她说我认,认这次输。」放下电话,张怡宁稍稍放心,但也有点担心,「我不知道她是嘴上跟我说她认,但真正的骨子里到底了解不了解自己?」 事实证明,当时的丁宁的确不够了解自己。「没想到这事儿反弹的劲儿这么大。」在那之后的两年多,丁宁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天天都很崩溃,「就是一直想不明白,我觉得我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挺阳光、正直的人对吧,这事怎么就摊我身上了呢?」 从伦敦回来后,国家队加速了对丁宁的技术改造,国家队教练陈彬开始了和丁宁的互相折磨。他们的合作始于2011年,当时,丁宁作为主力在前一年的莫斯科世乒赛团体决赛中输球,导致中国队最终败给新加坡队,失去了保有19年的考比伦杯。从莫斯科回来后,队内决定为丁宁更换教练,从进国家队时就一直带她的任国强被下调二队,陈彬开始担任丁宁的教练。 给丁宁提速——这是国家队让陈彬来带丁宁的重要意图。「丁宁当时就像一块钢,属于稳定的风格,我是属于进攻型的风格。如果按照我的思路来做,比如我们做一台车,它的马力要很快,百公里6秒就起来了。但是她呢,因为重啊,所以她慢,百公里需要10秒。」 两人刚开始合作不久,丁宁就连夺世界杯和世乒赛的冠军,改造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迫切。但奥运会后,丁宁陷入自己情绪的黑洞,她和陈彬在性格上也存在巨大差异。丁宁是北方人,爱说,直接,喜欢凡事掰扯清楚,陈彬是南方人,内向、含蓄,觉得凡事要给彼此留面子。陈彬用「吵吵闹闹」来形容自己和丁宁当时的相处。丁宁的固执折磨得他几乎抑郁,「很多时候都不过脑子就说不对,不听。」 伦敦奥运会结束后的两年,丁宁一个冠军都没拿,各种输球,一边改一边输,越输越崩溃,越崩溃越抗拒改。2014年4月,丁宁终于在乒超联赛上赢了一场关键比赛,陈彬挺高兴,喝了两杯红酒,第二天一早就心脏不舒服住院了。丁宁对此没什么反应,陈彬表示很理解,「这就是优秀运动员,比较专注,她不会考虑太多、顾及别人的感受。」但在别人眼中的丁宁,却是另外一个人。 作为《乒乓世界》的记者,陈偲婧跟随采访国乒多年,她承认自己有点被丁宁「圈粉」,因为「这孩子太有良心了」。 自我怀疑到最崩溃的时候,丁宁曾和北京队总教练张雷发生了冲突,「我长这么大发脾气的次数手指可以数得过来,而且还是一只手,那次算是最歇斯底里的一次,因为对自己失望至极。」丁宁说。发过脾气后,她叫陈偲婧一起去给张雷买礼物赔罪,「一定要买一个好一点的。」 3年后,丁宁对《人物》说出了当年和陈彬吵闹的原因,「那会儿二十出头吧,挺冲的,任指导带了我5年,因为我做得不好被调去二队。他替我承担了很多,我心里觉得亏欠他,所以一开始我内心不愿意接受陈指导,就不愿意去听他的,说得对我也不愿意听。」 2014年底,眼看着奥运会越来越近,陈彬决定和丁宁谈一谈,他们花了两天,谈了好几次。那是陈彬第一次坦白自己的感受,「丁宁,我觉得带你好难啊,真的是太难了。」丁宁至今记得那个陈彬说「难」的瞬间,「当时一下子觉得,陈指导好像老了很多。」 第二年世乒赛,丁宁终于复苏拿到女单冠军,她理应与陈彬拥抱一下,但由于脚伤被立马送去了医院。陈彬说,「那就下次吧,你奥运会拿金牌了,送我一个拥抱好了。」 里约奥运会决赛场上,丁宁宿命般地再次遇到李晓霞,奥运史上第一次有两位选手连续两届在乒乓球女单决赛相遇。陈彬没去找大部队,他坐在属于自己的「幸运座位」上,丁宁赢得半决赛的那天,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上。陈彬说,他有时会相信一些「说不清的力量」,里约奥运会前,他坚持写了8个月的训练日记,只是希望这能帮丁宁攒到一些「水到渠成」的能量。 那场决赛前,丁宁和自己进行了长久的关于「你在怕什么」的对话,并把答案一个个在心里删除,「站在球台前,我的心里干净到纯粹。」7盘苦战后,她战胜李晓霞。赛后,丁宁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陈彬,伸出双臂拥抱时,身上还蒸腾着比赛的热气。 被需要的人 「我觉得我不认识那个人。」穿着黑色V领毛衣的丁宁指着对面电脑显示屏上的自己说。她刚刚完成一组肖像拍摄,两块反光板围着她。此时的她头发已经长及脖子,里约奥运会后,她27年来第一次尝试留长发,「以前大概只有这么点吧。」丁宁伸出左手比划了5厘米左右的长度。她的手指颀长,左手掌指关节处结着一层茧,由于常年打乒乓球握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剪一次。 那个被她指着的自己,已经被至少不下3个人夸赞「好看」,但丁宁还是一脸怀疑,「我觉得特别陌生。每次参加活动化妆,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戴了面具一样,老觉得她不是我。」 这种陌生感第一次出现是从里约回来的那个晚上。 2016年8月23日,回到北京的丁宁被机场聚集的人群惊到了,自发来接机的人们拉着横幅,一起唱着《歌唱祖国》。接机大巴发车前,球迷们跑到丁宁乘坐的那一侧有节奏地喊着:「丁宁/大满贯!」时间将近凌晨,声音在整个停车场回响。 22天后,在成都举行的国际乒联巡回赛中国公开赛第一场,丁宁再一次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一大早全场爆满,你能想象吗?就是一进馆都傻了,什么情况这是?」丁宁当时的感受是,「就像有的明星一夜暴红,你知道吧,」然后,她用一种弱下来有点怯怯的声音说,「有点害怕,感觉有点不适应。」 那时的她终于理解了中国乒乓球队前总教练蔡振华4年前说的那句话。当时在伦敦,输掉女单决赛后的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丁宁被带去了蔡振华的房间,蔡振华对她说,「丁宁,其实老天爷是厚爱你,没有让你拿是希望延续你的运动生涯。」 5年之后,丁宁对《人物》记者设想了当初如果是自己登顶成功,「我可能就是昙花一现,2016年你都看不见我了。当时我如果赢,就是最快成为大满贯的人,可能每天就想着逛街、遛弯儿、吃、玩儿,反正我已经完成了梦想了。那会儿那么年轻,外界再给你点荣誉,你可能还真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再想从那个阶段走回来,先不说要花费多长的时间,能不能走回来都是一回事。」 里约奥运会后,那些曾经设想中该来的还是来了。陈彬说:丁宁现在是被需要的人。丁宁能感受到这种需要。 2012年,输了球的她大哭着给母亲打电话。时隔5年,她依旧清晰记得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宁宁,你现在给我把眼泪擦干,挺起你的胸膛去面对,没什么可哭的。你后面还有团体赛,你必须完成好你应该做的事情。」那通电话之后,丁宁忽然觉得自己被震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不哭了。」之后,她迅速冷冻了自己的情绪,「封闭掉,就是不去想,不去,然后去打团体赛。」 2016年,拿到冠军的丁宁给母亲打电话,刚一接通,电话那边没说上一句话就哭了,「我当时本来很想哭,可她一哭我就笑了。我觉得那一刻妈妈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有种很想抱着她的感觉,是我把她抱在怀里,而不是说她把我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 除了在父母面前变成更多承担的人,丁宁还要成为球队中承担最多的人。2017年2月,丁宁当选为中国乒乓球队女队队长。新队长刚刚上任,最先面对的事就是——输球。 她在亚锦赛女单四分之一决赛中被日本球员平野美宇逆转,淘汰出局。输球后,丁宁给郭焱发微信,说了一堆输球的理由:低烧、训练不系统、刚改了球、对方打得太凶……郭焱当时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剩下的两个中国球员先后输球,每输一场,郭焱就会收到丁宁通报赛况的微信,直到平野美宇最终夺冠。晚上,思忖了很久的郭焱给丁宁回了一条:「中国队输了这次比赛,你应该承担最大责任。」 信息发出去后,丁宁一直没有回复。「她越来越棒了以后,大家其实捧她的比较多,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敢说她,天天听到的都是表扬的话。但我在适当的时候,来刺激她。」但郭焱心里也在打鼓: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很难受。」丁宁这样描述收到那条微信时的感受,「这个『咯噔』不是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而是说,就是自己没有做好。」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作为队长,整支球队都在自己的肩上。 除了扛起一支球队,在这个中国乒乓球的多事之年,各种活动现场,丁宁几乎成了代表国球的唯一人选。 「累。」她说,「比训练比赛累。」在那些场合,她必须一边提醒自己「穿着裙子呢,不能像穿裤子时那样走路」,一边提防着不要说错话。「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的一言一行又特别重要,如果是乒乓球,咱咋说都行,但别的领域,你咋说啊,你没有那么多,不够。」 她一边享受着这些活动带来的开阔世界,一边消化着其中的累,丁宁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着,哪儿也不去,在独处中,把那些让自己焦虑的东西一个一个过一遍。 《人物》记者让丁宁用3个词来形容自己,丁宁给出的一个答案是:孩子气。但在现实中,她似乎正在离这个词越来越远。谈及丁宁在2017年的变化,郭焱和陈彬都说:变成熟了。2017年6月,丁宁作为北京团年龄最小的党代表参加了十九大,看到丁宁穿着那身制服,陈彬觉得,「好像是长大了一些。」 「爱哭」曾经是丁宁身上的一大标签,陈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她比较感性,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但据陈偲婧观察,现在的丁宁越来越不愿意被人提起「哭」这件事。全运会夺冠后,坐在椅子上感受现场的丁宁曾双手掩面,所有人都默认她在哭,丁宁否定了这种默认:「没有,那是汗。」 回来的路 丢掉亚锦赛女单冠军后,国家队在湖北黄石进行了一个月的封闭训练。那一个月里,训练馆墙上的电视循环播放着平野美宇亚锦赛夺冠后欢呼、领奖的画面,再配上颁奖时的音乐,陈彬现在一想起那画面仍会觉得心脏受不了,「听不了那音乐。」 永远不要原谅自己,永远没有放松的那一刻。对于不允许失败的中国乒乓,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压力。 里约奥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的第二天一早,丁宁和4年前一样去见了蔡振华,见面第一句话,蔡振华问:「怎么样?2020年准备好了吗?」丁宁当时就懵了。谈起2020年,在采访中以极高频率「哈哈哈哈」的丁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想听到,到现在也不想听到。」 过去,陈彬常说丁宁是「言语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嘴上总说不行不行,不想不想,但练起来比谁都狠,「一般的球员练发球都不出汗,但她能出一身汗。」但这次,对于丁宁是否能打到2020年东京奥运会,陈彬也没有答案。经过几年的调整,丁宁已经变成了一台百公里加速达到6秒的车,「还有潜力,还可以到4秒、5秒,」陈彬说,但对于现在的丁宁,「技术是最后一位的。」 张怡宁理解这种不确定,「乒乓球看着体力消耗不大,但是它精力消耗特大,主要是思想上的、精神上的苦要能吃得了,体力上的大家基本上都能忍得了。反正我们练出来的,能走到最后、长盛不衰的,那基本上肯定得是钢铁人,钢铁侠。」 丁宁在过去的这一年说过很多次「不想打了」。被问到「哪一次最不想打」,丁宁答:「每一次都不想打。」2017年,运动员天生的胜负心曾帮她短暂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但大多数时间,她仍然找不到答案。全运会后,拿到全满贯的丁宁在家里想了好几天,然后和身边的各种人聊,大家都告诉她:别想这么多,享受乒乓球就好了。丁宁更晕了,「什么叫享受?没有目标怎么享受?」 旧问题没解决,新问题又来了。虽然缺乏目标,但丁宁依旧很在意「赢」,「一个运动员如果对胜负不在意,就不是运动员了,那你就是全民健身。」但长期无法进行系统训练,让她担心自己失去对「赢」的控制。「当你跳出来做另外一件事之后,你还要回去,你跳出来的时间越长,你回去越难。我害怕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各种担忧彼此叠加的时候,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年龄。 丁宁今年27岁,在这个年龄,刘国梁已经退役,张怡宁也进入了运动生涯的最后一年。如今,丁宁是女队年龄最大的球员,比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大10岁。和年轻时候的自己相比,她的恢复时间越来越长,「原来再累睡一觉就没事儿了,现在是睡一觉也没啥用。」更大的刺激来自训练,「你知道我在那儿呼哧呼哧,她们打得面不改色,我是啥想法吗?」 在《人物》采访丁宁期间,马龙做了爸爸,早些时候李晓霞与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被问及感受,丁宁答得很快,「羡慕。」 陈彬理解丁宁的「不想听」和「不想打」,「一个27岁的女孩子,她也想享受生活,你以为她真是钢铁强人啊?」但陈彬依旧要扮演那个「忽悠」丁宁继续打下去的人,因为「责任」,「你说乒乓队现在这个样子,需要丁宁来稳定军心。」 联赛间隙,丁宁要去哈萨克斯坦领国际乒联年度最佳女运动员奖,她有点担心自己的状态,「又要走远了。」 「没关系,走得再远,还能找到回来的路就可以了。」陈彬答。 回来的路上前景未知,孤独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从5岁到27岁,丁宁22年的乒乓生涯中经历了无数次告别。2009年张怡宁结婚,婚礼上,丁宁抱着她哭。「她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就这么把我放这儿了怎么办呢?」张怡宁说,「她说完了我也得走啊。」 2012年伦敦奥运会,由于拿到当年的世乒赛女单冠军,丁宁取代郭焱获得了奥运会的入场券。得知消息后,丁宁在回住处的大巴上哭了一路,觉得对不起郭焱。郭焱反倒很平静,「对前辈最好的致敬就是超越他。」这位拿过两次世界杯女单冠军的球员,在自己15年的国家队生涯中,经历了三次奥运会,三次无缘。 曾经,拿到大满贯的张怡宁跟丁宁说,高处不胜寒,你越站在上面,你会觉得越孤独,当时的丁宁并不能理解。现在,她正在经历和张怡宁一样的孤独,「朋友少、懂你的人少。就像我现在这样,你都是自己跟自己斗,没有人能理解你。」 2017年初,一位与丁宁年龄相仿的球员离开国家队,和她同龄的球员几乎只剩下了刘诗雯。丁宁10岁时和刘诗雯第一次搭档双打,后来两个姑娘先后进入国家二队,又打到一队,成为主力。 不久前,丁宁难得地主动提起2020,她对陈彬说,如果真的要打到东京,她特别希望刘诗雯能陪她一起,「这样还能有个人相依为伴。」 「20年,你们俩在一起又并肩作战过,又竞争得非常激烈。有的时候你也会想,如果有一天她先离开这儿了,或者说我先离开这儿了,突然间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孤单的。好像走了一个以后,你会觉得说,哎呦,」丁宁顿了顿,「好像就没劲儿了。」 2017年12月的一个下午,国家训练总局乒乓球馆五楼,围挡把28张球桌分成4个区域,顶灯开了一半,快要结束训练的丁宁正在一个人练发球。那是整个场馆里唯一一张拱形桌腿的球桌,桌面的蓝色像一汪水,桌沿上写着「LONDON 2012」。丁宁把球抛起来一个一个打过去,对面墙上张贴着一则被放大了数倍的新闻,蓝底黑字,标题是——《日本乒乓球员伊藤美诚:希望东京奥运会中国队也站在领奖台矮的那边》。奥迪说: 作为中国体育界极具影响力的女运动员,丁宁在后奥运时代仍勇于突破自我,维护国球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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