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符涛 老头子符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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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病(作者:曾颖) 微型小说:天下无病原创 四川曾颖 曾颖眼中的世界 2025年07月10日 10:32 四川 4人 宫墙的影子斜斜切过石阶时,内侍监捧着鎏金托盘踏过青苔,托盘上卧着一卷明黄绫缎,像条刚蜕壳的蛇。扁鹊正用银匕挑开病人背上的脓疮,腥气混着草药味漫开来,他抬头见那绫缎,手抖了抖,银匕在皮肉上划开一道浅痕。 “君上有旨,”内侍监尖声念,“医者扁鹊,惑乱人心,妄言疾疠,即日起禁绝诊脉开方。若有违者,劓刑后逐出国境。” 托盘里还躺着枚铜印,是太医院使的信物,如今倒像块压棺石。扁鹊放下银匕,指尖在病人后背的溃烂处悬了悬——那是积年的痈疽,再拖几日就要烂穿脏腑。他没看内侍监,只低声道:“让我把这一刀做完。” 内侍监往地上啐了口:“君上的意思,是这世上本就没重病。你偏要扒开皮肉给人看溃烂,倒像是逼着君上承认江山有疮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君上说了,从前哪有这么些怪病?还不都是你们这些郎中,今天说这人肝不好,明天说那人肺有恙,查来查去,病就查出来了。医者才是病之源!” 扁鹊没再争辩。他见过这位新君的,登基前还叫公子职,那年在邯郸城染了时疫,高烧得说胡话,是他用三剂麻黄汤从鬼门关抢回来的。那时公子职攥着他的手说:“先生救我,将来我必让天下无病。” 如今君上果然在践行诺言。先是罢黜了所有宣称“民有疾苦”的官员,斥他们“以病惑众”;再是烧了《素问》《灵枢》这些“妖书”,说里面的经络图是“故意画出破绽,诱人信病”;最后轮到他们这些郎中——君上在朝堂上说:“病痛者,皆因心不诚,不信寡人能致太平。若无人查,无人说,何来病哉?” 扁鹊回了家,药碾子还在转,是小徒弟阿竹在捣杏仁。见他进来,阿竹直起腰:“师父,城西张大娘的喘病该换药了……”话没说完,就见扁鹊解下腰间的药囊,往桌上一搁,铜环撞得叮当作响。 “以后不查了。”扁鹊说。 阿竹愣住了,手里的杵子掉在碾盘里:“那……那病呢?张大娘昨晚咳得直捶床……” “君上说了,”扁鹊拿起块茯苓,对着光看纹路,“没病。病是郎中查出来的,不查,自然就没了。” 可病不等人。第二天一早,有人拍门,是个汉子,背着他娘,老太太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像有口痰堵着,呼哧呼哧的。“先生,求您发发慈悲……”汉子“噗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我娘昨晚咳得血都出来了,村里的土郎中不敢看,说没您这双能查病的眼,看不出门道……” 扁鹊站在门内,手按着门板,指节泛白。他听见阿竹在里屋翻药箱的声音,叮当,哗啦,是在找竹沥和贝母。 老太太果然是肺痈,扁鹊扎了几针,又开了方子,让汉子去抓药。刚送走人,内侍监就带着兵来了,马蹄踏碎了巷口的宁静。“扁鹊,你好大的胆子!”内侍监甩着拂尘,“君上的意思还不明白?你那手一搭脉,眼一扫,没病也被你看出病来了!如今你还敢查诊,是嫌这世道太平得太久了?” 扁鹊站在门阶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亮晶晶的。“我没查,”他说,“我只是看看她喘得凶,给点顺气的草药,不,滋补品,不算查病。” 内侍监眯着眼,往屋里瞥,阿竹正把药箱往柜里塞,慌乱中碰倒了药瓶,当归撒了一地。“哼,君上有令,再敢私藏能查病的器械,就不是劓刑那么简单了。”兵卒们踹开大门,闯进屋里,药碾子被掀翻,药草撒了满地,连墙上挂着的经络图都被扯下来——那图上标着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从前被视作救命的图谱,如今成了“制造病痛的罪证”。 阿竹扑过去护着药箱,被个兵卒一脚踹倒,额头撞在桌角,渗出血来。“别碰我师父的脉枕!”他喊着,声音都变了调。那脉枕是牛角做的,用了三十年,磨得油光锃亮,是查脉时垫在病人腕下的。 扁鹊没动,直到兵卒们扛着药箱、脉枕、经络图走了,他才走过去,扶起阿竹,用袖口擦他额头的血。 阿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父,他们凭什么?病明明就在那儿……就算不查,它也在啊!” “君上说了,”扁鹊捡起根被踩断的银针,慢慢捋直,“不查,它就没有。” 可到了夜里,麻烦又来了。宫里来人,说是君上得了“不安症”,整夜睡不着,让扁鹊去看看。内侍监亲自来的,脸上堆着笑,却不敢看扁鹊的眼睛:“先生,君上不是病,就是……有点不得劲,您去给松松筋骨,不用查,千万别查。” 扁鹊跟着进了宫,宫殿里点着巨烛,照得如同白昼。君上坐在榻上,脸色发青,眼下挂着黑圈,见了他,强撑着笑:“先生来了,赐坐。” 扁鹊没坐,他盯着君上的手,指甲缝里有些黑垢,像是挠过什么地方。“君上睡不着,是因为身上痒吗?” 君上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沉了脸:“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寡人吃得香,睡得好,何来痒症?定是你又想查点什么出来!” “那君上颈后的红斑,”扁鹊往前一步,声音很轻,“是怎么回事?” 君上猛地捂住脖子,像是被烫了一般。内侍监赶紧挡在中间:“先生看错了!那是胭脂不小心蹭上的!君上龙体康泰,哪用得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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